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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浑江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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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2章 浑江截杀 (第1/2页)

    六月廿五,寅时刚过,鸭绿江支流浑江口的江面漫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像一张巨大的湿棉絮铺在水面上,十步之外便难辨牛马。两岸的芦苇丛被晨露压弯了腰,密密匝匝地垂向江面,偶有江风掠过,便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挲声,将一切不寻常的动静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刘荣趴在一丛芦苇根部的泥淖里,全身上下裹着用捣碎的青艾汁浸透的粗布短褐,连脸上都抹了灰绿色的草汁泥浆,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的呼吸极轻极缓,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老狼,耐心地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三百名夜不收分散在浑江口上下五里的芦苇荡中,有的伏在江岸的乱石堆后,有的藏身于沉入水中的倒伏柳树根系间,有的甚至全身没入江水之中,只靠一根芦苇管呼吸。这些辽东都司最精锐的斥候,每一个都是刘荣亲手从边墙冻融抢修的民夫中挑出来的悍卒,练了整整一年潜行夜战的本事,为的就是今日这一网。

    刘荣右手边半尺处,一名年轻夜不收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泥地,他侧过头,用气声问:“指挥,那封信里说的接应船队真会走浑江口?”

    “闭嘴。”刘荣连嘴唇都没动,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像砂石摩擦,“卫景昭那狗东西临死前撕下的半截密信,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浑江口入鸭绿,转陆路至建州左卫’。朱太孙亲自核过的,错不了。”

    那夜不收便不再言语,只把身体又往泥里沉了沉。

    刘荣的眼珠缓慢转动,扫过江面。他在心中默默推算时辰。按照那半截密信上的约定,朝鲜义州的接应船队应当在卯时前后抵达浑江口,与从建州左卫南下的驮马队在此交汇。船上载的是从天津卫刘家船行转运过来的最后一批“货”,二十口高丽参木箱,里面装的却是灰阜工坊流出的缩孔炮管粗胚,以及东莱铜锭和硫磺。而建州左卫的驮马队则负责将这些“货”经陆路运往猛哥帖木儿的驻地。

    “来了。”刘荣身旁的年轻夜不收忽然绷紧了身体。

    江雾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桨声,像鱼尾拍水,又像水鸟啄食。寻常人即便站在江岸上也未必能听见,但刘荣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那异常规整的节奏——是船队在缓速调整航向。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

    这是“备战”的信号。三百名夜不收无声地动了起来,像泥沼里的鳄鱼收紧四肢,将身体调整到随时可以暴起的位置。弓弩手无声地将蹶张弩的弦挂上牙机,弩矢的箭头用布条裹住以防反光。火铳手检查燧发机上的火石是否干燥,将药池的引药又吹了吹。

    刘荣自己用的是一杆西山军器监新出的短管燧发铳,骑兵用,枪管只有一尺三寸,但膛线磨得均匀,五十步内可以穿透两层铁叶甲。他左手摸了摸腰间的牛皮弹囊,里面二十枚纸壳定装弹码得整整齐齐,这是他花了三倍价钱从沈墨言手里抠出来的好东西。

    江面上的桨声越来越近,薄雾中渐渐显出船影。刘荣定睛一看,当先是一艘三丈长的朝鲜平底沙船,船首两侧挂着铁锚,船身吃水极浅,是典型的江河水船。船头上站着两个穿朝鲜军服的哨兵,正举着千里镜四下张望。那千里镜还是前年从辽东互市上流出去的劣等货,铜筒外裹的漆都掉了大半。

    刘荣嘴角微微一扯。千里镜的镜片是他让沈墨言特制过的——早在灰阜工坊查获仿制勘合时,朱瞻均就预料到朝鲜暗线会从互市换取侦察利器,便让沈墨言在镜片研磨时加了道偏光工序。从外观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透过镜片看到的明军伪装芦苇丛,会呈现出比实际颜色更深的暗绿色,与真正的江岸植被几乎一模一样。朝鲜哨兵看了半天,只当是寻常水草。

    那沙船后面还跟着两艘小一号的哨船,三船成一字纵队,贴着浑江北岸缓行。岸边的芦苇被船头破开的水波推得向两侧摇晃,发出连续的哗啦声。

    刘荣数清了船数,心中默念:三艘,和线报一致。

    他顿了顿,没有急着动手。朱瞻均昨夜从天津卫发来的紧急驿报中特别叮嘱过,朝鲜暗线行事极为谨慎,往往在接应船队后方还设有暗哨船。他耐心等着,果然,约莫半刻钟后,薄雾深处又钻出一艘极小的渔船,船篷低矮,船头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那渔船离前船约莫半里,不紧不慢地跟着,船尾压着一个人影,不时用竹竿探水。

    刘荣心中冷笑。便是你了。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比了个手势,手指先指渔船,再指自己胸口。传令兵会意,无声地向后爬走,去调弓弩手。

    就在此时,沙船上的朝鲜哨兵忽然放下千里镜,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然后其中一个快速往下船舱跑去。刘荣心中一紧,知道对方可能察觉到了异常,当即不再犹豫,猛然从泥淖中站起,右手高举那杆短管燧发铳,对准沙船船首的哨兵,扣下了扳机。

    “砰!”

    燧发机的火镰擦过燧石,火星溅入药池,引药瞬间爆燃,将铅弹推出枪膛。浑江口的晨雾被这一声脆响撕裂,铅弹带着螺旋的膛线纹路飞过三十步江面,精准地钻入那哨兵的左胸。朝鲜哨兵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船板上,手中千里镜脱手飞出,落入江中。

    枪声就是命令。

    三百名夜不收同时从芦苇丛、乱石堆、倒伏柳树根间暴起,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恶鬼。弓弩手率先发难,蹶张弩的弓弦弹射声“嘣嘣嘣”响成一片,铁头的弩矢如暴雨般扑向三艘朝鲜船。朝鲜水手根本来不及反应,船面上瞬间栽倒了七八个,有的被弩矢穿透脖颈,血线喷出三尺高;有的被射中大腿,惨叫着翻滚入江。

    第二排是燧发铳手。二十支短管铳和五十支长管铳齐射,江面上顿时硝烟弥漫,火药燃烧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铅弹形成一片金属风暴,将沙船甲板上的船舱板壁打得木屑横飞。一个朝鲜军官模样的汉子刚从舱门探出头,就被三颗铅弹同时击中面门,整张脸打得稀烂。

    “冲!”

    刘荣扔掉空了的短铳,从腰间抽出那柄百炼精钢的雁翎刀,第一个跃上沙船船尾。他的刀锋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将一名举着朝鲜弯刀扑来的水手连刀带臂斩断,断臂和弯刀一起飞入江中。鲜血溅了他满脸,他连眼都没眨,反手又是一刀,将另一个从船舱里冲出来的火铳手劈翻在甲板上。

    夜不收们如潮水般涌上三艘朝鲜船。他们近身搏杀的功夫都是在边墙外和鞑靼游骑用命换来的,这些朝鲜水手如何抵得住?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艘船上的抵抗便被彻底肃清。甲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鲜血顺着船舷的排水孔汩汩流入浑江,将靠近船身的江水染成一片暗红。

    刘荣踩着一个还在抽搐的朝鲜水手尸体,快步走到沙船中舱。舱门被从里面锁死了,他举刀猛劈了三下,门闩断裂,舱门向内弹开。舱里一片漆黑,刘荣侧身闪入门槛,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便听到一声弦响,一支弩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入了身后的舱壁。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的朝鲜军官缩在角落的货箱后面,手中举着一具小弩,正手忙脚乱地重新挂弦。刘荣冷笑一声,身形如电,一个箭步冲上去,雁翎刀横着拍出,刀面重重拍在那军官的手腕上。小弩脱手飞出,军官惨叫着捂着手腕蜷缩在地。

    “绑了。”刘荣对跟进来的夜不收吩咐道,自己则弯腰去查看那些货箱。

    二十口高丽参木箱整整齐齐码在舱底,箱盖上还盖着朝鲜义州官府的检验火漆。刘荣用刀尖撬开其中一口,剥开上面铺的干参须,下面赫然是裹着油布的炮管粗胚。他取出一根凑到舱口光亮处细看,果然,炮管内壁用手电筒一照,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细小缩孔,像蜂窝一般。这正是魏承祖设计的那种“废后装炮管”——故意在铁水浇铸时预留了气孔,一旦装药击发,管壁强度不足便会炸膛。

    “都是这些?”刘荣回头问那被绑的朝鲜军官。

    那军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朝鲜话,刘荣半个字没听懂。他冲门外喊:“叫朴承焕进来。”

    朴承焕是三天前在灰阜工坊被周彪抓获的朝鲜暗桩,被朱瞻均下令留了活口,专门带来做通译。他被两个夜不收推进舱来,脸上还带着被俘时的淤青,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朝鲜军官,脸色立刻变了。

    “问他,这批炮管要送到哪里?接头人是谁?什么时候出发?”

    朴承焕用朝鲜话问了,那军官起初咬牙不说,刘荣也不废话,一刀剁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刀锋切入船板三寸,木屑崩了军官一脸。军官浑身一抖,终于开了口。

    朴承焕听完,脸色更难看了,转头对刘荣说:“指挥,他说这批货是最后一批,建州左卫的驮马队约在辰时到达东岸渡口。接头信物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参’字。另外——”朴承焕吞了口唾沫,“他说朝鲜义州那边已经知道了灰阜被查的消息,孝宁大君派了二十名死士在浑江口上游十里处的夹皮沟设伏,专门等着截杀追查铁字库北库的大明官员。”

    刘荣瞳孔骤缩,一把揪住朴承焕的领口:“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密信里说,他们已经知道太孙殿下亲自北上的消息了。”

    刘荣松开手,在舱内来回踱了两步,脸上阴晴不定。片刻后,他猛地站定,对传令兵喝道:“立刻放三只信鸽回广宁,一只给朱太孙报捷并报此警讯,一只给刘荣部留广宁的副将,命他即刻加派两哨骑兵沿浑江北上接应,再派一只给山海关总兵,让他们封锁最近的出海口,严防孝宁大君外逃。”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刘荣又转向朴承焕:“你继续问他,夹皮沟的地形如何,那二十名死士配备什么兵器,埋伏在什么位置?”

    朴承焕又问了那军官一通。那军官见大势已去,索性全盘托出。原来夹皮沟是浑江上游的一处峡谷,两岸悬崖陡峭,江面在峡谷中骤然收窄到不足两丈宽,水流湍急,船行至此必须放慢速度,是天然的伏击地点。二十名死士都配了从义州军械库偷运出来的火绳枪,另有两具从对马岛商人手里买来的日本铁炮,威力颇大。

    刘荣听完,沉吟片刻,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他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把人头和船上的铁料留一半在这里,其余的搬上咱们的船。然后——”

    他转头看向江面东侧,建州左卫驮马队即将到来的方向:“辰时渡口接货?老子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卯时三刻,浑江东岸的渡口。

    这是一处极简陋的渡口,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板栈桥伸入江中,桥桩上长满了青苔和螺蛳壳。栈桥尽头的岸坡上,有一间用原木搭成的茶棚,棚顶铺着厚厚的桦树皮,此时已被晨露打湿,黑亮亮地反着光。

    茶棚里坐着七八个汉子,装束古怪——有人穿着建州女真的狍皮褂子,有人却套着朝鲜式样的短褐,还有人外面披着明军的鸳鸯战袄,但袄上的补子却是撕掉了的。他们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坐着,桌上摆着几只缺口陶碗,碗底残留着隔夜的茶渣。墙角斜倚着几杆长枪和两柄砍山刀。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脸膛紫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是典型的建州女真面相——正是猛哥帖木儿的族弟,猛哥不花。他时不时抬头望向江面,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碗沿。

    “来了。”一个哨探从栈桥尽头跑回来,喘着气说,“江上有船,三艘,吃水不深,船头挂着朝鲜义州的旗,是平壤号那一队。”

    猛哥不花点点头,又问:“后头有没有尾巴?”

    “没有。江面干净得很。”

    猛哥不花这才起身,带着七个随从走上栈桥。他眯着眼看江面,果然见三艘沙船正缓缓向渡口驶来,船头挂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船尾有个人影在向他们挥手。

    猛哥不花正要挥手回应,忽然心中一动,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仔细看那挥手的人——那人穿着朝鲜水手的短袄,头戴竹笠,但挥手的姿势却有些僵硬,像是被人用刀逼着才挥的。

    “不对劲,退!”猛哥不花大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岸上跑。

    但已经迟了。

    三艘沙船的舱壁忽然同时翻倒,露出了藏在后面的三门短管佛郎机炮。炮口黑洞洞地对准栈桥,引信已经嗤嗤冒烟。

    “轰!轰!轰!”

    三炮齐发,铁砂和碎瓷片如同暴雨般横扫栈桥。木板栈桥被直接炸断成数截,桥面上的七八个汉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铁砂打得浑身窟窿,纷纷坠入江中。猛哥不花因为站得靠后,只是左肩被一块碎瓷片削去了一大块皮肉,他借着爆炸的冲击力翻滚到岸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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