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东海北线 (第2/2页)
段浅滩。”朱瞻均转身望向北方,海天线上灰蒙蒙一片,“李忠已经查实,灰阜工坊漏网的暗桩朴承焕招供说,库页岛铁字库北库的入口在岛西岸的一处海蚀洞里,只有吃水六尺以下的小船能在涨潮时驶入。我已经让沈墨言在津门船坞赶造两艘特制的浅水炮艇,十日之内就能下水。这十天,我先带人走陆路去广宁,和刘荣会合,把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暗通朝鲜的证据坐实,再沿鸭绿江口勘察航道。”
李忠此时从平壤号上跳过来,禀报说舱内除铜锭硫磺和炮管之外,还搜出二十余封用蜡封的密信,其中三封抬头写着“孝宁大君阁下亲启”,落款赫然是“壬辰旧臣朴”。
朱瞻均接过密信,就着夕阳余晖展开其中一封。信是用朝鲜谚文和汉字夹杂写的,大意是催促孝宁大君尽快将收到的炮管粗胚运往建州左卫,与猛哥帖木儿提供的铁字库南库铁料合铸,计划在永乐二十年冬至前装备一支三千人的火器营,待瓦剌脱欢从漠北南下牵制大同、宣府明军主力时,这支火器营便从义州渡鸭绿江,直插辽东腹地,配合建州女真截断广宁与辽阳之间的驿道。
朱瞻均缓缓合上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对众人道:“事情比先前预想的还要严重。壬辰旧臣不光要铸炮,他们是要在辽东打一场里应外合的大仗。孝宁大君是台前的主使,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是暗中的同谋,瓦剌脱欢是境外策应。三股势力在同一个时间动手,目标就是趁皇爷爷北巡漠北的时候,把辽东从大明版图上撕出去。”
海风骤紧,凌波号的帆索发出呜呜的鸣响。朱瞻均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对杨志道:“你回大沽口后,立刻派人六百里加急把这份密信和二十口炮管粗胚一起送进京面呈皇爷爷。我写一道奏本,你派人一并带去。让纪纲把平壤号上的朝鲜水手分开关押,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义州和建州左卫之间的具体联络路线。”
他又转向魏小娥,语气缓了缓:“魏姑娘,你随我走陆路去广宁。你父亲在灰阜工坊查获的那些针孔暗记,你说有一部分是你在旧港被掳期间见过的。我需要你帮我辨认,灰阜工坊和库页岛铁字库之间,到底有没有直接的联系。”
魏小娥握紧手中的断齿木梳,点头道:“殿下放心,旧港那十一年我虽然被锁在后山别院不许出门,但老船主的手下有时会当着我的面查验从北边运来的铁料。那些针孔暗记,我记了满满一匣子拓片,都在这里。”她拍了拍随身的布包,“只要让我看到库页岛的铁料,我就能认出它的来路。”
夕阳沉入渤海,海面泛起一片暗红。凌波号升满帆,拖着平壤号缓缓驶向大沽口方向。朱瞻均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平线,对身侧的沈墨言道:“你回京之后,军器监的事交给你全权处置。蒸汽机第二代样机的试制不能停,尤其是那个曲轴连杆的部件,一定要在七月之前拿出能连续运转一个时辰不卡死的样品。我到了库页岛之后,若发现铁字库里有前元留下的镗床或钻床实物,会立刻派人送回京。”
沈墨言躬身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图纸:“殿下,这是西山军器监新改进的燧发枪闭锁簧片图样,比上一代可靠了许多,哑火率已经降到百发三失。魏承祖师父说,若用前元铁字库里那种‘至正精铁’来造簧片,哑火率还能再降一半。”
朱瞻均接过图纸扫了一眼,收入怀中。海风渐凉,他转身走进船舱,铺开纸笔,就着摇晃的烛火给朱棣写奏本。烛光映着他年轻却已显出风霜的面孔,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沉稳有力:
“孙臣瞻均谨奏:臣于天津卫三岔河口截获朝鲜孝宁大君李补私运劣质炮管二十根、东莱铜锭三千六百斤、硫磺五百斤,并其与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瓦剌脱欢往来密信二十封。据信中所述,壬辰旧臣残部以库页岛铁字库北库为根基,串联朝鲜、建州、瓦剌三方,谋于今冬犯我辽东。臣已定三路进剿之策:一路由广宁卫指挥使刘荣率夜不收沿鸭绿江布巡边疑阵,断其陆路联络;一路由臣亲率浅水炮艇走东海北线,捣毁库页岛铁字库北库;一路令津门、松江、泉州三地船厂加速量产新舰新炮,编南洋水师第一旅,以防瓦剌从海路策应。此战关乎辽东安危,臣不敢有半分懈怠。惟愿皇爷爷圣体安康,臣在外一切安好,待肃清余孽之后,再回京面圣请罪。”
写罢,他吹干墨迹,封好奏本,唤来李忠:“你派最可靠的人,六百里加急送进京,直递武英殿偏阁。若皇爷爷问起,就说臣在广宁等京中回信。”
李忠双手接过奏本,正要退下,朱瞻均又叫住他:“等等。你到了京城之后,再去一趟西山军器监,告诉沈墨言,让他把魏承祖默写的六卷《铁模铸炮法》再抄一份密封,派人送到广宁卫刘荣处。万一我在库页岛出了什么意外,铁字库里的东西拿不回来,大明至少不能断了这门铸炮的手艺。”
李忠面色微变,低声道:“殿下……”
朱瞻均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烛火跳了一下,映出他腰间佩剑上那枚火漆印饰的暗红光泽,那是朱棣御批诏书上滴落的漆印,被他熔了嵌在剑鞘上,从京城带到泉州,从泉州带到旧港,又从旧港带回京城。火漆印饰的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发亮,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誓言。
船队在大沽口外分道。凌波号拖着平壤号驶入海河,朱瞻均换乘的快船则调头向北,沿渤海西岸向山海关方向疾行。夜色浓稠如墨,海天之间只有快船桅杆上一盏孤灯,在浪涛间明明灭灭。
魏小娥坐在船舱角落里,借着那盏灯的微光,从布包里取出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拓片,一张张摊在膝上。那是她被掳旧港十一年间,趁看守不备,用指甲从废铁料上刮下的痕迹。有“至正二十七年”的戳记边缘,有“铁字库北”的阴文残笔,有“壬辰旧臣”的篆书印痕,还有几道她始终认不出用途的针孔符号。她用手指一一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墨痕,抬头望向舱外漆黑的海面。
快船正在向北,向着她从未去过的库页岛,向着她父亲魏承祖出生的地方,向着那批被偷运了五十年的前元铁料。她握紧了断齿木梳,嘴里无声地念着魏承祖教她的那句暗号童谣。
“莲蓬底下好乘凉,荷叶中间藏暗香。”
快船劈开一道浪,桅灯的光在浪尖碎成千万点金屑,转瞬便消失在灰茫茫的夜气里。
而在更北的方向,鸭绿江入海口的浅滩上,刘荣率领的辽东都司夜不收已经点燃了第一堆巡边篝火。
火光连绵,沿江岸线一路向北,像一支沉默的铁箭,指向库页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