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草舍闲谈 (第2/2页)
积弊百年,哪有一清如水的道理?只要正课不亏、盐引不滞,些许细枝末节,未必便要深究。”
随后又补了半句,听着像安抚,实则藏着敲打:“倒是你们,平日行事若能收敛几分,也不必今日这般坐立难安。”
旁侧专管总催的吏目也皱着眉,凑上半步低声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灶户们对压秤收盐、扣克工本、草荡被占诸事,本就积怨颇深。
部院大人今日放下身段温言问话,那老灶户感恩戴德之下,保不齐便一股脑倒了出来。真要是被部院拿住实据,往下一查,咱们司里场里上下,少不得都要受牵累。”
这话落地,厅中一时寂然。众官吏面面相觑,神色越发沉重。
有人勉强拿起竹箸,夹了一筷子脍肉搁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半晌咽不下去。
满桌佳肴热气渐消,落在众人眼里,竟与泥砂无异。人人都在肚里暗自祷祝,盼那陈阿灶识得轻重好歹,只说些煎盐晒卤的寻常光景,莫要扯出那些能掀翻东台场的阴私旧账。
草舍之内,妇人摆妥饭菜,便退回里屋。陈阿灶执意要推秦浩然坐主位。
秦浩然一笑,摆手道:“老丈,这是你家,主位本该是你的。本院不过过路叨扰,岂可喧宾夺主?”
“大人这话说不得!大人亲临草舍,便是堂上贵客。按乡礼,贵客居上,草民怎敢僭越?”
彼此推让几番,最后议定,秦浩然坐东首客位,陈阿灶在侧相陪。
两个儿子立在案边,本不敢同坐,秦浩然再三宽免,才勉强在末侧矮凳上侧身落座,身子始终绷着,不敢放松。
陈阿灶取来土酿的米酒,粗陶酒盏,一一斟上。酒色浑浊,是滩上人家自酿的甜酒,算不得佳酿。
“家下无好酒,只有这粗酒,还望大人莫嫌粗鄙。”
秦浩然端起酒盏,细细品过,浮起一丝笑容道:“《诗》云‘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乡间春酒,本是农人灶户惜粮费心酿出来的,贵在一分实在。你这酒虽浊,入口却有黍米回甘,比起衙门里那些掺水减料的官酒,反倒醇厚得多。”
说罢又浅啜一口,抬眼看向陈阿灶:“老丈,这酒是你家亲手酿的?”
“回大人,正是。入冬收了黍米,淘洗蒸饭,拌曲封坛,一直搁到开春才启坛。滩上各家灶户,闲时都这般酿,上不得台面。”
“物之好坏,原不在装潢贵贱。这一盏,已是难得。”
几杯浊酒入腹,秦浩然依旧是闲谈的口吻,只顺着柴米、存粮、煎盐、薪本这些家常话慢慢问。
灶下余粮尚有多少,仓底存盐能抵几石工本,一户灶丁一年煎盐几何,除去摊派,到手能余下几斗米。
就这般不急不迫,层层牵蔓,盐场藏在纸面上的虚实,账册遮掩的亏空,胥吏上下盘剥的门路,不用逼供,便一桩桩慢慢浮了出来。
陈阿灶起初说话尚有分寸,只聊晒卤候潮、煎盐守灶这些本分事,话到紧要处,还晓得收一收。
酒意上来,又见秦浩然神色温和平实,便放下了顾忌,话也越说越敞。
总催发放工本银之时,如何克扣截留。附近豪强如何勾结场里人,圈占草荡,灶户割薪要多走数十里滩涂。
更有那多余的私盐,借着漕船回空的空子,顺着运河悄悄转运,关卡之上早有人打点妥当。
坐在末侧的两个儿子,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直流。
二人频频悄悄伸手去扯老父的衣袖,脚在桌下不住轻跺,急得万般难熬。
可秦总督正坐在对面,他们哪里敢出声打断,只能盼老父亲能及时收口,莫要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