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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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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 (第2/2页)

出发前的背影在他的记忆中重叠了,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了一个统一的"告别"的剪影。他记不清两个人各自的样子了——他们变成了一个人。所有告别的人都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统一的身影,站在记忆的远处,向他挥手。

    他写了贺知微。写了溪山论道的那个夜晚。"最大的敌人是遗忘。"贺知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微醺着,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那个画面他还记得——但画面中贺知微的表情已经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轮廓模糊了。他还记得溪水的声音——或者说他记得"有溪水声"这个事实——但声音本身已经听不到了。

    他写了围城。写了九十天。写了那个为了半袋粮食杀人的邻居,和那个把口粮让给孤儿的老妇人。这两个人在他的竹简上并排存在着——人性中最黑暗的深渊和最明亮的光芒,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

    他写了苏蕙。

    写到这里,他的笔彻底停了。

    "你好像见过很多个春天。"

    这句话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但说出这句话的人——那个坐在星空下、眼睛里映着星光的苏蕙——她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记得苏蕙的声音是"好听的",但"好听"只是一个判断,不是感受。就像你知道火是热的,但你把手伸进火焰里却感受不到温度。

    他放下笔。

    窗外是漆黑的夜。没有星星——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苍穹蒙住了。枯死的老槐树枝干在风中摇晃,发出空洞的声响,像是一个老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孤零零的,很快就被无边的夜色吞没了。

    隰衡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连苏蕙的声音都消失了,那"我"还是"我"吗?一个记得所有事实却失去了所有感受的存在——它和一块刻满了字的石头有什么区别?

    然后他想起了庄周的话。"不牵挂的人不是自由的——是空的。"他现在理解了。牵挂不是负担——牵挂是证据。它证明你还活着。证明那些人和事对你来说还是真实的。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牵挂任何人——那不是解脱,是死亡。比肉体的死亡更彻底的死亡。

    但他还在牵挂。苏蕙的声音消失了,但牵挂还在。凌骁的笑容模糊了,但牵挂还在。师父的面容褪色了,但牵挂还在。

    牵挂变成了文字。文字变成了竹简。竹简变成了他手中的笔。

    他拿起笔。

    在竹简上写下了三个字。

    "我还在。"

    三个字。不是"我记得",不是"我活过",不是"我爱过"。是"我还在"。

    这三个字有千钧之力。

    因为它不是对过去的确认——而是对未来的承诺。过去的一切都在消散。感受在衰退。记忆在褪色。那些曾经让他欢笑、哭泣、愤怒、温暖的人和事,正在一幅一幅地从彩色的油画变成黑白的素描。

    但他还在。

    只要他还在,那些人和事就没有真正消失。它们活在竹简上。活在他的笔下。活在每一个他记录过的细节中。也许有一天,他的感受会完全消退——也许到那时候,他读这些竹简会像是在读别人的故事。但至少,故事还在。

    "我还在"——所以一切还在。

    隰衡把笔放下。手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远处有犬吠声。更远处,有灯火的微光。

    人间还在。他还在。这就够了。

    他把竹简卷好,用麻绳扎紧。这是他的第一卷回忆录。也许不是最后一卷。也许写到一半他就会停下——不是因为写不动了,而是因为情感已经衰减到无法书写的程度。但至少,这一卷在。这些字在。

    他把竹简放进怀中,贴着两枚玉片。玉片和竹简一起传递着微弱的温度——一个是石头的温度,一个是文字的温度。两种温度合在一起,刚好够暖一颗正在变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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