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四章 仙诗藏锋 (第2/2页)
上设宴。不是天界那种摆满琼浆玉液仙果珍馐的正式筵席,而是云栖阁散仙们最习惯的方式——几张竹几,几把竹椅,竹几上摆着青崖真人带来的新茶、赤脚大仙葫芦里的自酿米酒、几个散仙各自从洞府里摸出来的干果和点心,还有小道童们从竹林里刚挖出来的新笋现煮的清汤。
晨光从竹海缝隙里洒下来,照在竹台上,将那些粗陶茶碗和竹筷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金绿色。比干坐在竹台正中央的位置,他的竹杖斜靠在竹椅旁,杖头那只被武曲劈掉一半的酒葫芦已经变成了新的,挂在竹杖上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席至半酣,比干起身从竹舍里取出了一张古琴。
这张琴他很久没有弹过了——琴身是桐木打的,年岁久了,木纹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暗褐色,琴面上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
琴弦是新换的,他用幽州魂丝重新拧了弦,琴徽是碎玉镶的,在晨光里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他将琴横在膝上,盘膝坐在竹台边缘,面对着亭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竹海和更远处翻涌的云涛,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微屈,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三寸处。众人安静下来,连赤脚大仙都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
琴声是从极低极沉的散音开始的——不是《酒狂》那种借酒浇愁的苍凉旋律,也不是阮籍在洛阳废墟上弹的那种旷达悠远的山水之音。
比干这一曲起得很慢很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里直接泵出来,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再从指尖落在琴弦上。散音之后是实音——
他的右手五指开始在琴弦上快速游走,指甲拨弦时发出清脆而有力的撞击声,指腹按弦时则带出柔韧而坚定的滑音。旋律从低沉缓缓攀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冰封的土层深处正在破土而出。
他开口了。他的嗓音本来沙哑低沉,唱出来的歌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种极古朴极苍劲的长啸式唱法,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用力、极清晰,随着琴音的攀升而越来越高亢。
“长铗曾封云栖阁,无心冷看天河落。
人间漫说财通神,不知肝胆皆寂寞。
忽闻霹雳下九霄,三百天兵索旧袍。
竹杖横斜飞升池,金血泼洒玉虚高。
莫道散仙无傲骨,宁将残躯护新苗。”
他的右手在琴弦上骤然加速,五指同时扫过七根琴弦,爆发出一声极激昂极震撼的轰鸣。
那轰鸣声在坐忘亭的竹栏之间来回弹跳,震得竹台上的茶碗都在微微发抖。他仰起头,白发在晨风中向后飘拂,面对着云海与竹涛继续唱道:
“天枢院,雷云聚;玄坛殿,黑旗举。
太白霜刃寒,武曲战斧舞。
铁甲银戟如潮来,老道孤身亦未许。
一霎天光破重围,玉虚峰顶血如雨。
杖折葫芦碎,袍裂鬓毛摧。
三更残月冷,万里劫云飞。
但护人间平安渡,何妨此身化飞灰。”
旋律骤然转为高亢而清越的泛音。
比干的左手在琴面上来回滑动,时而将弦压到紧贴琴面弹出短促而有力的实音,时而只是虚按在弦上弹出空灵缥缈的泛音。泛音在竹台上空缓缓飘荡,每一个音都像是云海深处涌上来的一道光。
他的声音也从方才的激昂渐渐转为深沉而悠远,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和自己对话,又像是在对某个远在人间的人隔空喊话。
“三千年,三寸心。
一朝遇得至诚人,旧泪新血共温存。
心如明月照千山,竹杖芒鞋再入尘。
从此不羡封神榜,只愿清风送故人。”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在坐忘亭的竹栏之间缭绕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消散。消散时,竹台上的茶碗里茶汤还在微微泛着涟漪,竹林深处的溪涧水声依旧潺潺,几只被琴声吸引来的仙鹤安静地停在不远处的竹枝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神仙。
赤脚大仙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用力摇了摇蒲扇,将搁在膝上的葫芦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酒,用那只厚实的大手在比干肩头重重拍了一下,摇头感叹道这老儿,几千年没听你唱过歌,还以为你不会唱,谁知道你一唱就把竹林里的仙鹤都唱哭了。
他指了指自己眼角的湿痕,随即哈哈大笑着说这歌要是传到太白金星耳朵里,那老小子怕是要气得把天机盘给摔了。
众散仙纷纷起身,各自即兴作诗以贺。青崖真人最先站起来,将拂尘横在身前,朝比干略一拱手,缓声吟道:
“竹海深藏不记年,无心坐老一壶天。
人间有泪成金魄,云外何人叩玉弦。
三载尘缘凝血脉,九重清光护心田。
从今莫问封神事,且看东风送客船。”
另一位老散仙接过话头,将手中麈尾在竹几上轻轻一拍,吟道:
“玉虚峰下血沾衣,三百银甲竟不归。
谁道逍遥无傲骨,竹竿劈断劫雷威。
心从一滴凡间泪,重见千山明月辉。
从此云栖非旧主,清风万里共云飞。”
赤脚大仙摇着蒲扇站起身来,摆摆手说自己不会作诗只会喝酒,但今天这日子必须得说几句。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张口便是一首格外豪迈的七言绝句:
“赤脚曾过玉虚峰,亲见金袍染血红。
一自凡心生羽翼,不将老命付天公。”
坐忘亭内外同时响起了笑声和叫好声。
几个年轻的小散仙被这气氛感染,也纷纷即兴作了好几首诗,有的用五律,有的用七绝,有的用古风,诗风各异却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心回来了,人便活了。
云栖阁在这片此起彼伏的吟咏声中仿佛也跟着被重新注入了生机:
竹海的绿意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鲜亮,溪涧的水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越,连竹林深处那些许久未曾开花的古梅树,都在这个清晨忽然冒出了几簇极淡极小的花苞。
宴散之后,比干独自站在坐忘亭边缘的竹栏旁,负手望着下界。
天界的清光从他背后洒过来,在他脚下铺展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毯。透过层层云海,他能隐约看到人间的轮廓——
邺城像是一颗极小极亮的明珠镶嵌在太行山与黄河之间,城墙内升起的炊烟在晨光里缓缓飘散,南市十字街口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永宁坊的石板路上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脚夫匆匆走过。
他知道在永宁坊侯府的书房里,陆悬鱼大概正和谢道蕴、周浚、白清他们对着新一年的商法推行计划反复推敲细节,沈茯苓在杂货铺里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石虎在城东大营的练兵场上挥汗如雨地操练新兵,陶潜在小院里拄着竹杖修剪他新栽的几株菊花。
他看着那座在晨光里安宁如常的城市,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亭外那片无边的竹海能听见。
“悬鱼,我会护你。”
窗外云海翻涌,月光如练。
整片竹海在夜风中发出极轻极柔极悠远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念诵着同一句承诺。
坐忘亭里那盏油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比干的身影在竹栏旁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东方重新泛起鱼肚白,直到云栖阁新的一天的第一缕晨光洒在他的白袍上。
他知道天枢院的劫雷云还会重新在人间上空汇聚,武曲的战斧还会重新挥向下界,太白金星还会用天规的名义一次一次地施压。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没有心的老神仙了。
他有一颗由凡人之泪凝聚而成的、有温度的心。
这颗心守护的不仅是他的胸腔,也是那个凡人所在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