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零一章 志诚之心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二零一章 志诚之心 (第2/2页)

中缓缓流转,时而凝聚成浑圆的珠形,时而又舒展开来像是一朵极小的金色莲花在瓶底绽放。

    每一次绽放都会从液滴内部溢出一圈极细极密的暗金色光丝,光丝在玉瓶的半透明瓶身上映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流光,那些流光沿着瓶身的弧度缓缓滑过,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玉瓶表面轻轻地反复描摹着什么。

    当液滴凝聚成珠形时,光丝便自行收回液滴内部,瓶身恢复温润的乳白色;当液滴舒展成花形时,光丝便再次溢出,瓶身重新被暗金色的流光映得通透如琥珀。这一缩一舒之间,仿佛心脏的一次跳动——收缩,舒张,再收缩,再舒张。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普通的液体,这是一滴眼泪。

    是比干在那个寒夜里,被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旧棉被触动了三千年不曾有人触动过的内心深处时,从眼角渗出的那一滴泪。

    一个被剖心而死的老神仙,在封神台上没有流泪,在云栖阁独坐数千年也没有流泪,却在一个凡人把旧棉被披在他身上时,忍不住流了一滴泪。

    他怕被凡人看见,便用财神之力将这滴泪封入一只玉瓶,藏在凡人后院的地下,让这滴泪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默默地躺了好几年,等待着有一天凡人能够找到它。

    陆悬鱼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瓶,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但捧着玉瓶的手却极稳极轻。

    他将玉瓶贴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瓶中那滴液体传递出来的阵阵温热脉动——那脉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一收一缩,一明一暗,仿佛那颗由眼泪化成的心正在他胸腔里重新跳动。

    “比干先生,我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手中那只玉瓶能听见。玉瓶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瓶中的液滴在这一瞬间绽开成了一朵极盛的金色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瓣都晶莹剔透,每一瓣都在月光下反射出温润而安详的光芒。

    他知此乃比干之心——不是那颗被纣王剖走的七窍玲珑心,而是比干在遇到了一个愿意给穷道士一碗酒的凡人之后,重新长出来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心。

    他将玉瓶小心翼翼地捧于掌心,用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将玉瓶仔细包裹好,然后放回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玉瓶隔着布巾和衣料依旧温热,和他的心跳同步脉动。

    云团一直蹲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从陆悬鱼掘地开始,它便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竖着耳朵安安静静地蹲坐在一旁。

    当玉瓶从泥土中被取出来时,它嗅到了一股极淡极轻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酒香,不是任何它能用鼻子分辨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直觉的感应。

    它感觉到那只小小的玉瓶里封着一样和比干有关的东西,而比干是它除了主人之外最熟悉也最亲近的神仙。每次比干来侯府,都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肉干递给它;每次主人在书房里和比干说话,它都趴在门口竖着耳朵听着。它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能感知到比干身上那种温暖而安详的气息,和玉瓶里那滴液体散发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它往前走了两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陆悬鱼的手腕,然后低下头将鼻尖凑近玉瓶放置的位置。它没有直接碰触玉瓶——它的本能告诉它,这只玉瓶里封着极珍贵极脆弱的东西,不能用牙齿碰,只能用鼻子轻轻地、慢慢地靠近。

    它在距玉瓶不到一指宽的位置停下来,鼻尖翕动了数次,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柔的呜咽。那呜咽和它平时的叫声完全不同——不是讨肉干时撒娇的呼噜,不是发现敌人时警惕的低吼,不是被关在门外时委屈的哀鸣,而是一种近乎于叹息的、极深沉极安静的低鸣,像是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向玉瓶里那滴眼泪致意。

    陆悬鱼看着云团的反应,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云团是上古灵兽貔貅,对财神本源之力的感应远比凡人敏锐。它能嗅到比干之心的气息,说明这颗心确实还活着——不是死物,不是残留物,而是一颗真正有生命、有温度、有脉动的心。

    他将玉瓶重新放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玉瓶隔着衣料传来阵阵温热的脉动,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一快一慢,一强一柔,像是一首只有两拍却格外和谐的古曲。

    然后他在杂货铺后院的月光下缓缓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掌心贴着心口上方玉瓶的位置,开始默默祈祷。

    不是向任何神佛祈祷——他自己就是财神代理人,他身边还有地藏王、比干、赵公明这些正牌神仙的帮助,他不需要向谁祈祷。他的祈祷更像是一种承诺,一种对怀中那颗心、对云栖阁里那个身受重伤还在等他的老人的承诺。

    忽觉玉瓶温热。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脉动式温热,而是一种骤然升腾的、从玉瓶内部向四面八方扩散的生命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瓶中猛然苏醒了过来。

    起初只是极轻极细的一次颤动,像是春天第一颗破土的嫩芽顶开头顶的薄冰时发出的那一声极细微的脆响。紧接着是第二次搏动,比第一次更强劲更有力,透过玉瓶的乳白色瓶壁传到他贴在胸口的皮肤上,他清晰地感受到那搏动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第三次搏动时,玉瓶本身开始微微发光,乳白色的瓶身从内部被一层极柔和的金色光晕照亮,那光晕透过他胸口的衣料,在他心口处映出一团巴掌大的淡金色光斑。那光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陆悬鱼轻轻按住胸口那团光斑,能感觉到瓶中液滴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旋转,每旋转一圈便释放出一圈金色的光波,光波从瓶中扩散到他整个胸腔,又从胸腔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光波并不灼热,也不冰冷,而是一种极其舒适的、像是被春日午后最温暖的阳光包裹全身的感觉。他的通神之境感知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怀中那颗心,正在和他自己的心同步跳动,两颗心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玉壁和几千年的时光,却在此刻以同一种节奏、同一种温度、同一种力量搏动着。

    云团忽然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悬鱼,两只耳朵高高竖起,鼻尖微微翕动了数次,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咕噜。那声音很轻很短,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陆悬鱼在那一瞬间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词——

    “主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云团。云团依旧蹲坐在他脚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尾巴在地上缓缓扫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呼噜声——和平时的呼噜没有任何区别。

    它没有开口说话,没有再做任何异常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蹲坐在那里,将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靠在陆悬鱼的膝盖上。陆悬鱼盯着云团看了很久,云团也盯着他看,眼神里没有丝毫异常,只有一如既往的安静和忠诚。他伸手摸了摸云团的脑袋,手指陷进它眉骨上方那团最柔软的皮毛里。云团眯起眼睛享受着主人的抚摸,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几分,尾巴也摇得更欢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从太原围城到比干重伤,从地藏托梦到掘地寻心,他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会出现幻听,这很正常。他将玉瓶重新放回怀中,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间落满灰尘的旧杂货铺。然后他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说了声走吧。

    月光下,一人一兽沿着平安巷的石板路往回走。

    巷口王婆家的老黄狗依旧蜷在门廊下睡着,尾巴偶尔抽动一下。整条平安巷都在沉睡,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窄巷里轻轻回荡。

    他走出几步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被月光笼罩的旧杂货铺,铺门依旧敞开着,月光透过门洞洒在铺子里,照亮了柜台、货架和后院那片空地。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身朝永宁坊方向走去。玉瓶在他怀中依旧温热,和他的心跳同步脉动。云团跟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和来时一样安静。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