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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八章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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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九八章 尘埃落定 (第2/2页)

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导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将散落在额前的白发甩到脑后,看着慕容冲。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讥讽,不是谄媚,而是一种败军之将面对胜利者时最纯粹的坦然和坦荡。

    那笑意在他枯瘦的脸上刻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和他在太极殿上对慕容冲说“陛下年幼,朝政还是交给老臣来管吧”时一模一样。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成王败寇,古之常理,何服之有?老夫斗了几十年,扶过两代帝王,架过无数次政敌,今日败在你和陆悬鱼两个后生手里,不是老夫谋略不足,是天不助我。柔然人若争气些,今日坐在帐首上的人便是老夫。既然老天站在你那边,老夫无话可说。”

    慕容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帐外朔风呼啸,将大帐的帷幕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抬手示意两侧侍卫退下,用极平稳的语气下令——

    王导所犯乃叛国罪,依律当诛,但念其是先帝托孤之臣,暂囚于邺城天牢,待朝中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之后再做处置。

    侍卫上前将王导押出帐外,王导在转身时目光和陆悬鱼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两人都没有说话,王导只是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陆悬鱼一眼,然后便被侍卫押走了。

    太原平定,阀门联军彻底瓦解。

    郑伯源在被朝廷使臣追到荥阳后主动交出兵权,郑浑上表称病,将家主之位让给了郑伯源,郑氏从此不再涉足军事。卢循在范阳接到朝廷的安抚诏书后,主动上表请求削去卢氏在文教产业中的部分特权。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导被囚,王氏在北方的所有田产、商路、私兵全部被朝廷收归,百年阀门从此覆灭。

    从永嘉之祸以来盘踞大燕朝廷和江湖数百年之久的七家阀门——崔氏被抄,王氏覆灭,郑氏交权,卢氏削权,谢氏站到了朝廷一边,仅剩的几家远支残存势力也已不足为患。

    慕容冲在太原城外犒赏三军之后率大军凯旋回邺。从太原到邺城数百里官道,大军走了许多天。沿途所过州县,百姓自发地夹道迎接,在路边摆出香案供桌,桌上供着清水和干果。

    北方的冬天很冷,但百姓们裹着棉袄在路边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只为了看一眼凯旋回来的大燕皇帝,和那些把柔然人赶回草原的将士们。

    大军抵达邺城那天是十二月末的一个晴冷冬日。

    邺城四门大开,城墙上旌旗飘扬,城门两侧挤满了从全城各处涌来的百姓,护城河畔的石栏杆上趴满了孩童。

    慕容冲骑着御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谢道蕴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排,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手里捧着一叠刚印刷好的新商法推行周年报告。

    她的目光越过慕容冲身后的骑兵阵列,落在队伍中那个骑着黄骠马的身影上。陆悬鱼也看到了她,在马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谢道蕴没有挥手,只是将手中的报告轻轻举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不在的时候,该做的事我都做了。

    沈茯苓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壶陈年菊花酿,跑到陆悬鱼马前把酒壶往他手里一塞,仰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让眼泪掉下来。“算你说话算话,说回来就回来了。”

    陆悬鱼握着那壶还带着沈茯苓体温的菊花酿,低头看了看壶上太平酒庄的朱砂封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陶潜拄着竹杖站在人群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捋着白须含笑不语。

    双喜临门。外有柔然大捷,内有太原平定,两场胜利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相继到来。

    从建武元年那个元宵夜到现在,三年之间大燕经历了崔清玄叛乱、王导干政、阀门联军压境、柔然铁骑南下,每一次都在岌岌可危的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而拽回这一切的不只是皇帝本人,更是他身边那群各司其职、各尽所能的人——石虎的刀、陆悬鱼的算盘、谢道蕴的笔、周浚的政令、陶潜的文章、沈茯苓的账本,还有无数在战场上拼杀的普通士兵和在市井间响应新政的普通百姓。

    慕容冲在太极殿上颁诏大赦天下。

    凡因阀门旧案被牵连入狱的无辜百姓全部释放,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由各州郡统一安置,分到田地的农户三年免赋期满之后继续减半征收田赋。

    另拨内库银充实太学,扩招寒门子弟。犒赏功臣的名单则由吏部和兵部联合拟定。

    石虎加封冠军侯,食邑再翻一倍,镇北营正式扩编为三万,贺兰崇远授镇北大将军衔世袭罔替,高士廉加太保衔仍领禁军,周浚升任冀州都督,统管冀幽并三州军政。

    谢道蕴因草拟新商法的功绩受封翰林院侍读学士,陶潜以《新桃花源记》醒世之功受封翰林院修撰。

    陆悬鱼在书房里翻看那份犒赏功臣的名单时,沈茯苓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指着名单上他的名字问他这次又封了什么官。

    陆悬鱼将名单合上,端起手边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喝了一口,说慕容冲要给他升爵位、加食邑,还要让他做什么尚书,他都推了,只留了永宁坊这座宅子和平安巷那间杂货铺。

    沈茯苓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说让他当尚书他能把户部的账本用当票的格式重写一遍。

    陆悬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云团趴在书桌底下,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翌日清晨,陆悬鱼起得很早。

    他先去平安巷杂货铺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柜台上的账本和货架上的存货。沈茯苓已经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左手边摞着平安小押的当票存根,右手边放着一碗还没顾上喝的热豆浆。

    她从算盘上腾出一根手指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意思是让他坐下等着,她算完这笔账再说。陆悬鱼没有坐,只是站在柜台前看着她打算盘,看了一会儿便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铺门轻轻掩好。

    然后他去了谢道蕴的小院,和谢道蕴一起在书房里讨论陶潜新写的几篇文章如何在太学推广。午后又去了城东大营,和石虎对着地图讨论幽并防线的调整方案。

    傍晚回到永宁坊侯府,在书房里坐下来,将怀中那几样随身携带的物件一一取出放在书案上——比干的玉符、孔固的半片竹简盟约、老儒的日记、石崇案卷的誊本、通界石的碎片。

    他将这些物件排成一排,看了看,然后取出陶潜那份已批阅好的《新桃花源记》手稿,放在旁边。

    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冬日晚霞中纹丝不动,南市方向隐约传来商贩收摊时的吆喝声。

    云团趴在书房门口,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望着院门外的石板路。

    邺城在冬日宁静的暮色中安然入夜,而他知道,这只是人间棋局的一个逗号,天界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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