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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六章 风卷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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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九六章 风卷云散 (第1/2页)

    榆次粮仓被搬空一半之后,王导军的粮草供应便从勉强维持断崖式地跌入了深渊。

    起初王导还试图用严刑峻法来掩盖真相——他将粮草调配的权限全部收归自己手中,每天亲自核定各营的粮草配额,每营每日只发当日定量的一半,另一半以“前线战事紧张,粮草需统一调配”为名克扣下来充实日渐枯竭的库存。

    但粮食就那么多,克扣得再精细也变不出新的来。从榆次运往前线的粮道本来就长,中间又有好几处险要关口被陆悬鱼事先安排的地方武装骚扰破坏,运粮队每次出发都要折损不少人马,运到前线的粮食越来越少、越来越慢。

    断粮从第三天开始变得不可逆转。头两天各营还能靠克扣下来的存粮勉强支撑,士兵们每人每天还能分到一碗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粟米粥,粥里多少还能看到几粒完整的粟米。

    第三天清晨,炊事营的伙头军将最后几袋存粮抖了又抖、刮了又刮,也只勉强凑出了不到两锅稀粥。粥稀得像米汤,士兵们端着碗蹲在营帐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粒沉在碗底的碎米,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摔,陶碗碎裂的脆响在清晨寂静的军营里格外刺耳。

    “老子跟着王公打仗,不是来喝米汤的!”

    摔碗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在太原王氏私兵里干了十几年,从崔清玄叛乱到王导败走太原,从太原蛰伏到如今卷土重来,他一直跟着王导,但这三天是他这辈子最窝囊的日子。

    他的吼声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周围的士兵纷纷站起来,有的把碗摔在地上,有的把长矛往地上重重一顿,有的干脆坐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说不如逃回去。哗变的势头从这一刻起便再也没能被压下去。

    哗变最先发生在辎重营和民夫营。这些人本就不是太原王氏的嫡系私兵,有的是沿途被裹挟来的青壮农夫,有的是从各地强征来的流民,他们来当兵要么是被刀逼的,要么是为了一口饭吃。如今粮食没了,这口饭便没了,他们对王导没有半分忠诚可言。

    当天下午,辎重营便有上百人趁着夜色还没降临便三三两两地溜出营地,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跑。有的人被巡哨的骑兵追上砍死在路边,但更多的人钻进了山林深处,再也找不到踪迹。

    到第四天,哗变从辎重营蔓延到了战兵营。战兵营的士兵大多是太原王氏的私兵,跟了王导许多年,忠诚度远比辎重营高,但忠诚填不饱肚子。有个百夫长带着手下几十号人直接冲到粮草官的帐篷前,把粮草官从帐篷里拖出来,逼他打开粮仓。

    粮草官浑身发抖地打开粮仓,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十袋被王导克扣下来的存粮——那是王导留给自己的亲卫队的最后储备。百夫长看到那些麻袋上盖着的太原王氏玄色云纹印记,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抢粮,只是将粮仓的门重新关上,转身朝中军大帐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对手下说了句“走吧”。

    几十号人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出了营地,没有人拦他们——守营门的士兵自己也饿着肚子,看着他们离开时眼睛里只有羡慕。

    王导闻报时正在中军大帐里对着地图推演攻城方案。信使跪在地上将各营逃亡的人数一一报上——辎重营逃了数百,战兵营逃了数百,连他最信任的亲卫队都有几十人不见了踪影。

    王导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毛笔缓缓搁在笔山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帐外。他走到大营正中央的将台上,命亲兵将昨夜抓回来的几个逃兵押上来。那几个逃兵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将台前的泥地上,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导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围过来的士兵,声音冷得像从冰层深处透出来的寒风——

    “临阵脱逃者,斩。”

    剑光落下时极快极短,接连数道银线闪过,几名逃兵便依次倒在了将台前。他收剑入鞘,将染血的剑刃在袖口上缓缓擦干,然后抬起头扫视台下众人,厉声追问还有谁想逃。

    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回答,但也没有人眼中再有任何敬畏——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和看一个陌路人没有区别。几个时辰后,又有上百人趁夜色逃走了。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走正门,而是翻过营寨后方的木栅栏,沿着山沟悄悄溜走。

    王导的亲兵在第二天清晨巡逻时发现营寨后方的栅栏被撬开了好几处豁口,豁口外泥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再也追不回来了。

    荥阳郑氏和范阳卢氏的撤兵几乎是在同一天发生的。郑伯源在榆次粮仓被盗的当晚便从眼线口中得知了消息,但他没有立刻发作。他等了几天,等到王导军中断粮、士卒哗变的消息陆续传到他耳中,然后在一个清晨召集了自己的两千兵马,派了一名使者去王导的中军大帐递交了一封措辞客气而冷淡的撤兵文书。

    文书中只写了极简短的几句话,大意是荥阳郑氏所部粮草不济,士卒连日饥困,已无法继续参与围城作战,为避免拖累联军大局,暂且撤回荥阳休整,待粮草充足之后再与王公会师。这封文书从头到尾没有半个字提到“败”或“退”,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郑氏不玩了。

    王导看完文书之后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抬头看使者一眼。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案角,用手掌在上面缓缓按了一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郑公子一路走好。”

    使者退出帐外时,听到帐内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那是王导把手中那支用了许多年的青瓷茶壶捏碎了。茶壶的碎片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桌案上,那张标注了三路联军合围邺城的布防图上,将邺城的圈印洇成了一片暗红色。

    卢循的撤兵比郑伯源更加从容,也更加不带烟火气。他没有派人送撤兵文书,而是在头一天夜里便命全军收拾行装、拆除营帐、套好骡马,天还没亮便拔营北返。

    等王导的人发现卢氏营地已空时,卢循的大军早已走出数十里了。营地上只留下了一排排整齐的帐篷桩孔和几堆早已凉透的灶灰。有人在卢循的帐篷桩孔边捡到了一张被风吹落的纸条,上面是卢循亲笔写的几个字——

    “天时不与,人力难为。后会无期,各自珍重。”

    王导站在空了的卢氏营地上,望着北边范阳方向那一缕尚未散尽的尘土,负手站了很久。

    秋风从他背后刮过来,吹得他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零乱不堪。他没有骂,没有怒,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中军大帐。

    联军三路已去其二,太原本部兵马也已在断粮和哗变中折损了近半。他手头还能调动的兵力已不足万余,而且这支残兵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他谋划了大半年、从来不愿面对的事实——这场趁虚而入的闪电战已经打不下去了。

    他必须退。

    王导退守太原城外大本营的命令是在当天傍晚传达到各营的。残存的万余兵马在暮色中拔营西撤,沿汾水河谷退回太原方向。

    来时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去时队伍拖得又长又散,士兵们饿着肚子扛着兵器默默走在山路上,队列之间的空隙大得能塞进整支骑兵队。

    辎重营里已经没有多少辎重可运了——粮草早在断粮的头几天便耗光了,如今骡车上拉的大多是空麻袋、空粮筐和一些损坏待修的军械。有些骡子自己也饿得肋骨一根根凸起,拉车时四条腿在碎石路面上不停地打滑。

    陆悬鱼的情报线在王导拔营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消息传回了邺城。崔钰展开刚收到的飞鸽密信扫了一眼,将信纸放在陆悬鱼面前,用他那一贯平稳的语调说了几个字:“王导退了。太原方向。”

    陆悬鱼正站在邺城西门城楼上监督城墙加固进度,闻言转过身来,接过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王导的兵力已从联军鼎盛时的两万余骤降至不足万余,粮草全断,郑氏卢氏已撤,余下的太原本部残兵军心涣散,正沿汾水河谷向西撤退。

    这是追击的最佳时机——不是攻城,不是决战,而是趁他病取他命,在撤退途中最大限度地消耗他的有生力量,让他退回太原之后也无力再组织反扑。

    陆悬鱼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快步走下城楼。禁军副统领高崇早已在城门口备好了马,两千禁军精锐在西门内整装待发。高崇是禁军统领高士廉亲自提拔起来的宿将,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城防作战经验极为丰富。

    他见陆悬鱼翻身上马,便催马靠过来,用极简短的语句将出击方案复述了一遍:

    两千骑兵轻装追击,沿汾水河谷一路咬住王导的后卫部队,以袭扰为主、歼灭为辅,拖慢叛军撤退速度,消耗其兵力,迫使王导分兵断后;邺城守军主力继续驻守城防,确保邺城安全。

    陆悬鱼点了点头,轻夹马腹,黄骠马便率先从西门驰出。两千禁军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高高扬起,沿着官道朝汾水河谷方向疾驰而去。

    云团跟在陆悬鱼马后跑得飞快,四只爪子在碎石路面上刨得尘土飞扬,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再像平时那样撒欢乱跑,而是紧跟在马侧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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