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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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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雪中送炭 (第2/2页)

字,那几个人竟都闭了嘴,再不敢多言。但那眼神,还是死死盯着粮食,跟要冒出火来似的。

    陆悬鱼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惊讶。这人看着也就是个流民头子,可这说话的分量,这压场子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那些官兵守在外头,里头这些人饿成这样还老老实实待着,八成也是因为有他镇着。

    刀疤脸又看了陆悬鱼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掂量。

    “陆悬鱼,”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开杂货铺的,一个人运粮食?”

    “雇的车。”陆悬鱼干笑两声,“小本生意,请不起人,只能自己跑腿。”

    刀疤脸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那几麻袋粮食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却不是对陆悬鱼说的,而是对身后那几个人:“都退后三步。”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往后退了三步。

    刀疤脸这才看向陆悬鱼,沉声道:“兄弟,我石虎今日拦你的车,是弟兄们实在饿得受不住了。这事儿不地道,我认。但里头有三百多口人,老的快咽气,小的快饿死,我不能看着他们活活挺过去。”

    他说着,把木棍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往下一沉——不是跪,是江湖上的礼,左手压右手,往下一揖,腰弯得极低。

    “这礼,是我替那三百多口人给你行的。”

    陆悬鱼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哎哎哎,别别别,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石虎直起身,盯着他,目光炯炯:“兄弟,粮食我石虎要了,但不是抢,是借。今日你借我五石,日后我石虎但凡有翻身之日,还你十石。”

    他身后那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小声嘀咕:“大哥,咱们都这样了,还还什么……”

    石虎头也不回,只低喝一声:“闭嘴!”

    那人立刻不敢吭声了。

    陆悬鱼看着眼前这条大汉,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人饿成这样,还端着架子,还想着还,还念着那三百多口人。这不是一般的流民头子,这是个人物。

    他想了想,忽然从车上搬下一袋粮食,往地上一放。

    “这位大哥,粮食你拿走。还不还的,以后再说。”

    石虎愣了一下。

    陆悬鱼又搬下一袋,接着说:“我看你像个汉子,这五石粮食,算我交你这个朋友。”

    一袋,两袋,三袋,四袋,五袋。

    陆悬鱼搬了五袋下来,拍拍手,喘着粗气:“行了,这些够你们顶几天了。剩下的我得拉回去,不然我那铺子就得关门。”

    那几个人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粮食,一个个眼眶都红了,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全都跪下了。

    “恩人!”“恩人哪!”“活菩萨!”

    哭喊声此起彼伏。

    唯独石虎没跪。

    他直挺挺站着,盯着陆悬鱼,眼眶泛红,脸上的刀疤看着格外吓人。他攥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不是感激涕零,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掂量,像是在记住,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刻进脑子里。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有力:“陆悬鱼,平安巷,杂货铺。我石虎记下了。”

    他说着,又抱了抱拳,这回揖得更深了些。

    “今日之恩,石虎无以为报。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水里火里,我石虎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陆悬鱼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两声:“大哥言重了,我就是个开杂货铺的,哪有什么水里火里……”

    石虎摇摇头,打断他:“兄弟,你不懂。这世道,饿死人不稀奇,能在这时候伸手拉一把的,是菩萨。你这个朋友,我石虎交定了。”

    他说完,转身冲那几个跪着的人低喝一声:“都起来!把粮食扛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告诉弟兄们,这粮食是恩人给的,谁也不许糟蹋!”

    那几个人连忙爬起来,七手八脚抬起麻袋。

    石虎走了两步,又回头,深深看了陆悬鱼一眼。

    “陆悬鱼,我记住了。”他说。

    说完,大步流星消失在草丛里。

    那几个流民抬着粮食,跌跌撞撞跟在后头,很快也没入夜色中。

    陆悬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吓死我了。”他拍了拍胸口,大钱正安静地躺在那儿。

    “这人有点意思。”大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有意思?”陆悬鱼擦擦汗,“我看是吓人。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他没跪。”大钱说。

    陆悬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他没跪。那几个流民全跪下了,就他没跪。他行的礼,是江湖上的抱拳礼,不是磕头礼。

    “这种人,要么是头领,要么是硬骨头。”大钱说,“受了你的恩,他不会跪,但会记一辈子。你等着吧,这人以后肯定有出息。”

    陆悬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招呼赶车的老汉,继续往回走。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城门口,天已经黑透了。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看了他一眼,放他进去。

    回到平安巷,白清和崔钰已经把铺子收拾好了,正等着他吃饭。

    陆悬鱼把剩下的五石粮食搬进仓库,又让崔钰把杂货搬到杂货铺里,忙活完,累得腰都快断了。

    “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晚?”白清端着一碗面过来。

    陆悬鱼接过面,吸溜了一口,说:“路上遇见几个流民,耽搁了。”

    “流民?”白清眼睛眨了眨,“城外那个流民营?”

    “听说了。”白清点点头,“那些从北边逃来的,惨得很。官府不让进城,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陆悬鱼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完饭,他躺在院子里乘凉。

    月光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忽然想起石虎那张刀疤脸,想起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他说“陆悬鱼,我记住了”时的神情。

    “大钱,”他问,“你说那人,真能记住我?”

    “能。”大钱说,“他那光,灰里带红,是饿出来的。但他眼神里有一股子狠劲,这种人,饿不死。”

    陆悬鱼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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