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卷 第8章 除夕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一卷 第8章 除夕 (第2/2页)

   江朔宁沉默片刻,抬步朝那间屋子走去。辛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没动。

    门虚掩着。

    江朔宁推门进去,扑面一股药味混着旧棉絮的霉味。桌上残烛将灭未灭,光线昏黄得像要化开。

    周政胤趴在床上。脊背上的鞭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两片快要撑破皮肤的薄刃。

    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上面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江朔宁走到床前,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下。

    还活着。

    (下)

    屋子里很静,只有周政胤微弱的呼吸声,像一把快要拉断的弦,颤巍巍地悬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垂落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混沌的意识被一缕气味拽着,从混沌深处慢慢浮上来。

    杜若香。

    是他闻了一整个腊月,闭着眼睛都认得。

    周政胤的眼皮颤了颤,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厉害,他看不清,只看见一团暗色的影子立在床沿,轮廓清瘦,脊背挺得很直。

    是她。

    他想伸手。

    忽然顿住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冷白、干净,没有一丝尘埃。紫色披风裹着清瘦的身子,领口镶着一圈绒边,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脏。

    他浑身上下都是脏的。尿骚味、药味、血痂、脓疮,这具身体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她不该碰他的。

    他更不该想去碰她。

    江朔宁察觉到了动静,侧眸看了他一眼。对上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眸,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在叫她的名字。

    朔宁。

    江朔宁神情淡漠,眸若寒冰:“不要在我面前哭,晦气!”她移开眼,补充道:“那六副药按时服用。”

    说完,她转身离开。

    他望着她决绝的背影,那股杜若香还萦在鼻尖,迟迟没有散去。

    他闭着眼,把那股气味深深吸进肺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宫宴的烟火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出了长门宫,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微微一颤。

    远处的天边,烟火还在断断续续地炸开,流光一明一暗,照亮了宫墙的轮廓,又迅速隐入黑暗。宫宴的丝竹声混着风声传来,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纱。

    江朔宁拢了拢披风,朝翊华宫的方向走去。

    走到月亮门时,她忽然停住。

    月光下,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人,微微一怔,旋即眯起了眼。

    “朔宁姑娘。”冯禧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除夕夜不在翊华宫守着,怎么到这儿来了?”

    江朔宁心头微跳,面上纹丝不动,屈膝行了一礼:“冯公公吉祥。奴婢……出来透透气。”

    “透气?”冯禧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长门宫的风,有什么好透的?”

    江朔宁没有接话。

    冯禧也没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紫色披风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素净的发髻上。

    然后他笑了。

    “朔宁姑娘,”他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咱家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的人走路,是走给自己看的。有的人走路……”

    他顿了顿,与她擦肩而过,丢下一句:“……是走给阎王看的。”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