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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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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2章 挨打 (第2/2页)

    也是那个连太监宫女都不如的哑奴。

    (下)

    腊月初八,天气愈发寒冷。

    雪花落在宫墙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太监们握着扫帚,在宫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皇城北面最偏远处,叫长门宫。

    嫔妃有冷宫,太监宫女也有冷宫。犯了事、受了酷刑,就扔到这里,自生自灭。

    至于犯了什么事,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长门宫东面和西面是鳞次栉比的房屋,东面住宫女,西面住太监。这里的年纪最小十三,最老五十。

    最老的那个已经下不来床。

    周政胤蹲在后院刷恭桶。双手长期泡在污水里,脓疮从指尖烂到指根,溃烂的地方发白,碰一下都钻心疼。

    他刷得很慢。

    从昨天晌午那半碗馊粥到现在,没吃过一口。

    “没吃饱饭吗?一早上才洗了几个?”

    小顺子一脚踢翻恭桶,泔水溅了哑奴一身。

    周政胤来不及躲。

    污水从脸上淌下来,淌进领口,淌过那道凸起的锁骨。有几滴溅进了嘴里。

    他闭上眼,又睁开。

    没有擦。

    “大清早瞎嚷嚷什么?”

    乔公公从前院走来。他是长门宫的掌事,满脸横肉,腆着肚子,双手拢在袖里。

    见地上倒翻的恭桶正涓涓流出污水,积雪洇湿一片,刺鼻的尿骚味直冲脑门,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

    “这是在干什么?”

    小顺子立马凑上去:“公公,哑奴不好好干活,还把恭桶踢翻了。”

    “还敢有脾气!”乔公公沉下脸,从袖中抽出鞭子。

    周政胤急忙扔掉刷子,本能地双手抱头,蜷缩在地。

    鞭子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他咬着唇,额头青筋暴起。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乔公公收起鞭子:“今儿甭吃饭了。洗完恭桶,地擦干净。然后把泔水送到净房。”

    “废物。”乔公公抖了抖袖子,走了。

    小顺子朝他“淬了”一口,“听见没,废物!”说完便转身朝乔公公追去。

    周政胤松开手,脊背火辣辣地疼。

    新伤叠旧伤。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破的,湿透了,鞋面上粘着说不清的东西。尿骚味裹着他,像已经渗进骨髓里,洗不掉。

    他伸手用袖子擦脸。

    不是擦污水。

    是擦眼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擦眼睛,明明没有任何东西。

    废物。

    他想了想,这个词真的很适合自己。

    没有身份,人人都可以欺辱他。

    他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水面上映着他的脸,破碎的,晃动的。

    刷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脑海里忽然闪过冬至那晚。雪地里递来的火折子的手,缠着染血的白布。

    她叫什么?

    还会见面吗?

    晌午后,周政胤将一桶桶泔水搬上小推车。脚步虚浮,发梢凝成一缕一缕,破旧的秋衣冻得发硬。

    他推着车往净房走,溃烂的双手紧握扶手,脊背上的伤疼得他根本直不起腰。

    这时,迎面走来几个宫女,他把头垂得更低,贴着墙根。

    “哎呀——”

    小车撞在一个宫女身上,泔水溅上她的宫装。

    周政胤脸色一白,慌忙摆手,下意识的双手抱头蜷缩在角落里。

    那宫女认出他,正要发作,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妙珠姐姐。”

    香婵从后面走上来。她是太医院的小宫女,圆圆的脸蛋,笑容甜美。

    她伸手拉住妙珠的手,歪头看了看那污渍:“倒也不难洗。我那儿有太医院的净衣方子,回头给姐姐送去。”

    妙珠仍是不甘:“这可是娘娘赏的料子。”

    香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姐姐想想,这儿是长门宫,闹大了,问起来这脏东西怎么跑到前头来了,姐姐怎么回?”

    妙珠一怔。

    香婵松开她的手:“我那儿还有一件差不多的,先给姐姐换上。耽误了时辰,柳嫔娘娘那儿不好交代。”

    妙珠咬了咬唇,淬了一口:“晦气的玩意。”到底还是被连劝带拉地走了。

    那几个宫女走远了,周政胤才慢慢站起来,眼圈红红的,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拐角处,江朔宁望着那佝偻的身影,眼中没有任何温度,指尖只是微微动了动,还是有点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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