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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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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四章 惊 (第2/2页)

    不再有高高在上的国运绑定,不再有牺牲少数成全多数的天道悖论,众生平等,众生自救,众生自渡。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赵二柱一身风尘仆仆,铠甲上沾着寒霜,腰间佩刀整洁利落,连夜从渡口疾驰赶回西陵。他踏入磨坊院中,对着檐下的谢明烛躬身行礼,气息微喘,却神色郑重。

    “谢祭酒,渡口防务一切安稳。”

    谢明烛看向他:“北岸可有异动?”

    “无任何异动。”赵二柱直起身,沉声回禀,“朔方九镇残余散兵尽数归乡,边疆蛮族入冬之后粮草匮乏,已然收缩兵力固守关外,短时间内再无南下侵扰之力。萧破虏留在清河村落,依旧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半步未离麦田。”

    他顿了顿,将连日暗访所见细细道来,字句详实,无半分虚言。

    “属下今日清晨特意绕去清河村落暗访。此时天刚亮,村里炊烟初起,家家户户开门扫雪、生火煮粥。萧破虏比村民起得更早,天蒙蒙亮便蹲在半亩麦田埂上,一动不动看着麦苗。”

    “昨夜落霜,麦苗叶尖凝了薄冰,看着蔫软几分。村里老农劝他,冬日霜寒,麦苗需得培土护根,光看着无用。他听得认真,二话不说,拿了老农赠予的锄头,笨手笨脚蹲在田里培土。”

    “他半生戎马,握惯了长枪长刀、兵符帅印,一双杀伐无数的手,握不住轻巧锄头。挖土深浅不均,培土高低错落,屡屡出错,却不急不躁,一遍遍返工,不恼不怨,踏踏实实跟着老农学农耕本事。”

    谢明烛静静听着,眼底情绪平淡无波。

    她从未相信萧破虏的幡然醒悟是心性归善。

    这个镇守朔方半生、手握二十万边军、杀伐果断、野心滔天的镇北节度使,手上沾满边关将士、无辜百姓的鲜血。内战之中,他拥兵自重、觊觎皇权、勾结烬鼎司、坐视乱世流离,滔天罪孽,绝非半亩麦田、数月劳作便能洗刷干净。

    他今日的温顺、隐忍、谦卑、安分,从来不是忏悔,是绝境之中的蛰伏。

    国无兵、帐无将、库无粮、权无势。数十万边军溃散殆尽,心腹亲兵尽数逃离,朝堂无立足之地,天下无容身之所。滔天野心被一场饥荒彻底碾碎,他别无选择,只能低头,只能扎根泥土,只能靠着最朴素的劳作苟活于世。

    可人心最善变,人性最坚韧,也最贪婪。

    冬日无粮,他只能安分守己。待来年春至、夏长、麦熟,粮仓充盈、身有余力,那颗深埋心底的野心,未必不会死灰复燃。

    “村里百姓待他如何?”谢明烛轻声问道。

    “全然不知其身份,只当他是北方逃难而来的落魄流民。”赵二柱如实禀报,“村民淳朴善良,见他孤身一人、沉默寡言、勤恳能干,便时常接济粥食、传授农耕。无人打探他的过往,无人忌惮他的气场,无人知晓这个蹲在麦田里培土的落魄农人,曾是手握半壁兵权、震动大烬山河的朔方霸主。”

    “他也从不提及过往,不谈及兵戈,不谈及朝堂,不谈及权位。每日只做三件事:下地劳作、看护麦苗、静坐田埂。终日沉默寡言,极少与人闲谈,眉眼间再无往日杀伐戾气,只剩一身落魄孤寂。”

    谢明烛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脚下微凉的青石板上。

    孤寂是真的。

    落魄是真的。

    疲惫是真的。

    可蛰伏之心,亦是真的。

    “继续盯着。”她抬眼,语气冷静如初,不带半分妇人之仁,“不必惊扰,不必试探,不必监视过甚。让他安安稳稳种地,让他踏踏实实过冬。”

    赵二柱微微一愣:“祭酒,任由他安稳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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