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归鞘 (第2/2页)
,你这把柴刀,倒是随身带着啊?怎么,砍柴砍出感情了?还是……防身用?”他故意将“防身”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嘲讽。
陈默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刘三走近两步,凑到陈默身边,目光在柴刀上扫来扫去,啧啧两声,“我看你这刀,保养得不错啊,乌漆嘛黑的,倒是挺沉手。该不会……是什么宝贝吧?听说有些前辈高人,就喜欢把好东西伪装成破烂……”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去摸陈默腰间的柴刀。
陈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向侧后方退了半步,避开了刘三的手,同时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刘三:“刘师兄说笑了,一把砍柴的破刀而已,能是什么宝贝。”
他的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但刘三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忽然想起关于陈默小比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又想起王炎莫名其妙“失踪”的传闻,以及赵胖子那次不寻常的“询问”,心里那点欺软怕硬的念头,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和恼怒。
“哼!装什么蒜!”刘三悻悻地收回手,为了掩饰尴尬,故意用铁锹狠狠铲起一大块煤渣,用力扔向独轮车,激起一片烟尘。“一把破刀,当谁稀罕!”
陈默没再理会他,只是继续低头干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拂过腰间柴刀冰凉的刀柄。刀身深处,那股微弱的“金”行悸动,似乎感应到了他心念的波动,极其轻微地、安抚般地“跳动”了一下。
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但陈默知道,刘三这种人,就像水底的癞蛤蟆,不咬人,却膈应人。他必须更加小心。
傍晚,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最后几车煤渣需要运送到杂役院外一处指定的倾倒坑。坑在院墙外不远处,但需要下一个陡坡,坡上结了冰,颇为湿滑。
陈默和另一个小杂役负责推最后一车。车上煤渣堆得老高,颇为沉重。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推着独轮车,沿着被无数车轮碾出深深车辙、又结了薄冰的陡坡,向下挪动。
坡道很滑,独轮车的木轮不时打滑,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陈默在后,主要承担着稳住车尾、控制下冲方向的重任。他沉腰坐马,双脚稳稳蹬在湿滑的地面上,双手紧握车把,调动全身力气,尤其是腰腿的核心力量,配合着前头那小杂役的牵引,努力维持着车的平衡,一点点向下挪。
眼看就要下到坡底,前方那小杂役脚下突然一滑,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他这一倒,牵引力瞬间消失,沉重的独轮车立刻失去了前端的控制,猛地向前一窜,车头下压,眼看就要连人带车翻倒,将前面摔倒的小杂役压在车下!
电光石火之间,陈默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他低喝一声,全身力量瞬间爆发!腰胯猛地一拧,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竟在湿滑的冰面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浅痕!同时,双臂肌肉贲起,体内那缕凝实的气息,随着他心念急转,疯狂涌向双臂和腰腿!
“给我——定!”
“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材与金属摩擦、扭曲的刺耳声响爆发!沉重的独轮车,在即将倾覆的刹那,竟被陈默以蛮横无比的腰力和臂力,配合着气息的瞬间爆发,硬生生地“扳”了回来!车头抬起,车身剧烈摇晃,但终究没有翻倒,只是斜斜地停在坡道上,车轮兀自转动不休。
前面摔倒的小杂役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脸色煞白。
陈默也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耗尽了他全力,双臂和腰背传来清晰的酸胀感,左胸旧伤也隐隐牵痛。但他站得很稳,双手依旧紧紧握着车把,控制着微微颤抖的车身。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脆响,从独轮车与车把连接处的木轴传来!那木轴显然无法承受刚才瞬间的恐怖巨力,竟从中断裂开来!
“哗啦——!”
独轮车失去了一侧的支撑,瞬间向陈默这边倾倒!车上堆积的煤渣,如同黑色的瀑布,劈头盖脸地向他砸落下来!而断裂的半截木轴,带着尖锐的木茬,如同标枪,也混在煤渣中,直刺他的面门!
事发突然,距离太近,煤渣遮蔽视线,陈默根本无法完全闪避!
危急关头,陈默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瞬间冲上头顶!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冰冷的“警醒”!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自动做出了反应!
一直虚按在腰间柴刀刀柄上的左手,五指骤然收拢、握紧!体内那缕凝实的气息,几乎在同时,如同受到无形的召唤,疯狂涌向左臂,涌向掌心,涌向他与柴刀之间那缕微弱的“联系”!
“锵——!”
一声短促、清越、仿佛龙吟般的刀鸣,在煤渣倾泻的嘈杂声中,突兀地响起!
陈默甚至没有“拔刀”的动作。只是握住刀柄的左手,手腕猛地一抖、一翻!腰间那柄柴刀,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又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竟随着他手腕的翻抖,化作一道模糊的、暗青色的弧形光晕,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刀光极快,快得只在视线中留下一道残影!
“嗤!嗤!嗤!”
数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最锋利的剪刀裁开厚纸的声响,几乎连成一线!
迎面砸落的大块煤渣,在触及那道暗青色光晕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无声无息地分崩离析,化作更细碎的黑雨,向两旁击射而去!而其中那截带着尖锐木茬、速度最快的断裂木轴,更是被刀光精准地“点”中尖端!
“咔嚓!”
木轴尖端,应声而碎!炸裂成无数细小的木屑,混入煤渣黑雨之中!
刀光一现即收。
陈默的身影,在煤渣黑雨中微微一晃,向侧后方退了一步,便稳稳站定。左手依然虚按在腰间,柴刀不知何时已重新“滑”入皮鞘,只余刀柄末端,被他五指紧扣。唯有刀身入鞘时,那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噌”声,在煤渣落地的“沙沙”声中,依稀可辨。
煤渣落地,尘埃渐定。
陈默站在原地,微微低头,额发有些凌乱,沾了几点黑灰,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呼吸略有些急促。他左手手背上,被几颗飞溅的尖锐煤渣划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渗出血珠。除此之外,浑身上下,竟再无半点被煤渣砸中或木轴刺中的痕迹!那截致命的断裂木轴,早已不知所踪,想必已化为齑粉,混入了满地狼藉。
方才那电光石火、险到极致的一幕,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陈默反应快,运气好,在煤渣砸下时“恰好”挥臂格挡了一下,又“恰好”躲开了要害。只有陈默自己,以及那柄静静躺在鞘中、仿佛从未出过的柴刀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生死关头,身体、意念、气息、与刀之间,那近乎本能的、完美无瑕的协同与爆发!那一“撩”,快、准、狠,妙到毫巅!不仅劈开了砸落的煤渣,更精准地点碎了致命的木轴!更重要的是,在挥刀的瞬间,他感觉到刀身内部那股“金”行的悸动,与他瞬间爆发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刀锋的锐利和速度,似乎都在那一刻得到了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增幅!
否则,以他现在的力量和速度,绝无可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同时解决来自不同方向、不同速度的复数威胁。
柴刀归鞘。锋芒尽敛。
唯有左手手背上那几道细细的血痕,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仿佛金属划破空气后残留的“锐”意,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险。
前面摔倒的小杂役呆呆地看着陈默,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煤渣砸下,然后陈默似乎挥了下手,然后……就没事了?
不远处,刚刚闻声赶来的刘三和另外几个杂役,也只看到煤渣倾泻、尘埃落定的尾声,以及陈默“恰好”退开一步、拍打身上灰尘的景象。刘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这小子运气真好”的失望和悻悻。
“愣着干什么?还不帮忙收拾!”刘三没好气地呵斥那小杂役,又瞥了陈默一眼,嘟囔道,“毛手毛脚的,差点出事!还不快点把这里弄干净!”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弯腰,开始清理散落一地的煤渣和断裂的车架。左手手背上的伤口传来刺痛,但他浑不在意。指尖拂过腰间皮鞘,能感受到刀柄冰冷的触感,和刀身深处,那缕仿佛“饱餐”了方才的凶险与爆发、正缓缓“沉寂”下去的、微弱而“满足”的“金”行悸动。
他将最后一块较大的煤渣踢进倾倒坑,然后直起身,望向灰蒙蒙的、开始飘起细碎雪沫的天空。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
但他心中,却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冰冷的、锐利的火焰,在悄然跳动。
柴刀已出鞘,虽只一瞬。
但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光,便再难彻底归于沉寂。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旧棉袄,搓了搓冻得发红、带着血痕的手,然后转身,跟着其他人,沉默地走回杂役院。
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挺直。
腰间皮鞘中的柴刀,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无声无息。
如同猛兽,在风雪中,悄然归巢。
等待着下一次,亮出獠牙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