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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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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余烬 (第1/2页)

    寅时三刻,陈默准时醒来。

    无需依靠星光或更漏,这具在三年严苛作息和一月生死边缘反复拉扯过的身体,早已将时辰刻进了骨髓深处。黑暗中,他睁开眼,听着通铺里此起彼伏、或粗重或压抑的鼾声,闻着那混合了汗臭、霉味、劣质油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绝望沉淀后气息的浑浊空气,静静躺了三息。

    然后,他掀开那床冰凉的、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坐起身。动作很慢,带着重伤初愈、又长途跋涉后的僵硬和滞涩。左胸伤处和膻中穴同时传来熟悉的隐痛,左臂的冰凉酸麻感也清晰依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些身体自发的“抗议”,摸索着穿上那身同样沾着尘土和药渍的粗布短褂。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走到墙角水缸边,用葫芦瓢舀起半瓢昨夜剩下的、冰凉的井水。水汽带着寒意扑面而来。他褪去上衣,用一块同样粗糙的旧布,蘸着冷水,从脸、脖颈、到前胸后背,用力擦拭。冷水激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却也迅速驱散了最后残存的睡意和因被窝带来的、虚假的暖意。伤口沾到冷水,刺痛感更清晰了些,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一下一下,将皮肤擦得微微发红。

    擦完身,他重新穿好衣服,走到通铺外。天色仍是浓黑,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灰白。晨风凛冽,带着深秋将尽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走到惯常站桩的屋檐下,那个角落似乎还残留着他往日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他脱下草鞋,赤脚站在冰冷坚硬、还有些潮湿的地面上。摆开《基础淬体术》的起手式,双腿自然分开,微曲,重心下沉,双手虚抱。然而,甫一站定,他便感觉到了与往日的不同。

    身体各处传来清晰而复杂的反馈。左胸旧伤处,筋骨的拉伸带来钝痛和某种不自然的“紧束”感,仿佛那新生的疤痕在束缚着皮肉的自由舒展。膻中穴那“缝隙”处,气息随着身体的沉静而微微流转,却带来一种空洞的隐痛,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有微弱气流在“缝隙”边缘钻入钻出的、细微的“风”感。左臂的冰凉酸麻,在静立中尤为明显,气血运行似乎在那条手臂的许多细小经脉处都遇到了无形的滞涩。全身肌肉筋骨,都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深入骨髓的虚弱和“不协调”,仿佛这具身体不再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而是被勉强拼凑、粘连起来的破碎部件。

    更重要的是,体内那缕水木灵气,在脱离了石室山林那种相对“干净”、灵气稍浓的环境,回到这污浊晦暗的杂役院后,变得异常“懒惰”和“稀薄”。他尝试运转苏芸所授的呼吸法,试图引动、梳理它,却发现它运行得极为滞涩艰难,对四肢末端劳宫、涌泉穴的感应也变得模糊不清,几乎无法有效从外界汲取到任何有益的、可称为“灵气”的东西。只有呼吸本身,带来些许微弱的、与周围污浊环境的共鸣,让他勉强维持着心神的沉静,不至于被身体的种种不适完全淹没。

    这感觉,就像一条习惯了清澈溪流的小鱼,被突然扔回了一潭浑浊不堪、几乎无法呼吸的死水。

    但他没有动摇,也没有焦躁。只是静静站着,调整着呼吸,用全部心神去感知、去适应、去“安抚”身体各处传来的种种不适与新奇的“感觉”。他将意念放得极轻,不再强求运行周天或引动灵气,只是让那套呼吸法的韵律,在身体内部缓缓流淌,如同最温柔的抚摸,试图让这具“破车”的各个部件,重新找到彼此磨合、协同工作的那个“点”。

    一炷香的时间,在寒冷、隐痛、滞涩和对身体“陌生”的感知中,缓慢流过。当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那线灰白稍稍扩散时,陈默缓缓收势。双腿因久站和寒意而微微发麻,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累的,而是心神高度集中、与身体种种不适“对抗”与“调和”的结果。

    他穿上草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拿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和绳索。柴刀的刀柄上,缠裹的布条依旧是苏芸在石室中为他换上的、干净的白色棉布,只是此刻也沾上了尘土。他握了握刀柄,入手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实在感。

    他转身,向后山走去。脚步不快,甚至比受伤前更慢,每一步都带着小心,尽量减轻对左胸和膻中穴的震动。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后山的晨景,与石室附近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幽深静谧,多了人为砍伐的痕迹和杂役们早起劳作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泥土、晨露和远处灶房飘来的、劣质油脂燃烧的气味。

    陈默选了一片林木相对稀疏的坡地。挥起柴刀,砍向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笃!”

    柴刀砍入木头,传来的反震力道让陈默手臂微微一麻,左胸伤处也随之传来牵扯的痛楚。他眉头微蹙,调整了一下握刀姿势和发力方式。不再是以前那种凭借年轻气力、略显莽撞的猛砍,而是尝试着将挥刀的动作,与呼吸,与体内那缕微弱气息的流转,隐隐结合起来。

    吸气,举刀,意念微沉,气息稍凝于臂。呼气,挥落,刀锋顺着木头的纹理切入,同时意念引导气息随刀势“流”出,并非增加力量,而是让动作更“顺”,更“稳”,减少不必要的反震和身体损耗。

    很细微的调整,几乎无法带来力量上的实质增加,甚至因为要分心控制气息和动作配合,初时反而显得更慢、更别扭。但他坚持着,如同练习一套新的、生疏的拳法。一刀,又一刀。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额头也冒出汗珠。左臂的酸麻感在持续挥砍中变得更为明显,但似乎也因气血的加速运行,那冰凉的麻木感稍有缓解。膻中穴的隐痛,在气息随动作流转时,时而加剧,时而因“通畅”感传来而略微舒缓,复杂难言。

    他砍得很专注,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专注于每一次挥砍的“质量”——角度是否最佳,发力是否顺畅,气息配合是否和谐,对身体的负担是否最小。他仿佛不是在砍柴,而是在用这最原始枯燥的劳动,重新“校准”这具刚刚经历剧变、伤痕累累的身躯,重新建立身体、意念、气息与手中工具、与眼前劳作之间的联系。

    日头渐高,林间光影斑驳。其他砍柴的杂役早已背着柴捆下山,陈默才堪堪砍够三捆。他将柴禾仔细捆扎好,试了试分量,比受伤前轻了些,但捆扎得更扎实。然后,他背起柴捆,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沉重的柴压在肩头,左胸伤处和右肩旧伤同时传来清晰的压迫痛楚,呼吸也变得短促。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调整呼吸,运转那套呼吸法,平复气血的翻涌和伤处的痛感。下山的路上,他遇到了几个相熟的杂役,对方看到他,大多只是点点头,或投来一个夹杂着同情、漠然或些许好奇的复杂眼神,便匆匆走过,没人多问,也没人停留。

    回到杂役院,将柴交到柴房。赵胖子依旧坐在那张破藤椅上,眯着眼,看到陈默进来,眼皮掀了掀,在他那块木牌上划了一道,然后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去领早饭了,甚至懒得问一句他这一个月去了哪里,伤好了没有。

    陈默也乐得如此。他去灶房领了早饭——两个比石头还硬的杂面馒头,一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烂菜叶的稀粥。他端着碗,走到灶房外一个背风的角落,慢慢坐下,开始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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