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入山 (第2/2页)
或许比前者更为关键。”
庸才。这个词从苏芸口中平静说出,不带丝毫贬义,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陈默听着,心中却无多少波澜。他早已接受这个现实。
“只是,狠劲需用对地方。”苏芸话锋一转,“如你那日比试,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看似悍勇,实则是无奈之下的最后选择,且后患无穷。真正的强者,懂得保存自己,寻找胜机,而非一味硬拼。你伤势沉重,恢复缓慢,便是明证。”
陈默无法反驳。与王炎一战,他看似“赢”了,实则代价惨重,几乎断送道途。若非苏芸赠药,吴医仆救治,他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废人,甚至早已伤重不治。
“接下来,我传你一套呼吸法门,配合你的《引气诀》。”苏芸忽然道,“此法无名,是我……家中一位长辈所创,旨在日常行走坐卧间,调和呼吸,引动微薄灵气,温养经脉气血,对伤势恢复和稳固根基略有裨益。它无法助你快速突破,但胜在平和中正,润物无声,尤其适合你现在的状况。”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苏芸。传法?这可是比赠药更为珍贵的馈赠!哪怕只是辅助的呼吸法门,也绝非寻常。
“莫要多想。”苏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此法于我无用,对你却可能有些帮助。我只演示三遍,能否记住,看你自己。”
说完,她也不等陈默回应,便走到空地中央,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节奏,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变化。不再是简单的深长,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一呼一吸之间,仿佛与周围山林的气息、与脚下大地的脉动、甚至与那潺潺的溪流声,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她周身并无灵光闪耀,但陈默却能感觉到,四周那稀薄的灵气,似乎正随着她的呼吸,极其缓慢地向她汇聚,又在她周身流转,最终消散,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循环。
很轻微,若非陈默此刻心神沉静,对灵气变化比平日敏感,几乎难以察觉。但这法门的效果,似乎并非在于汇聚多少灵气,而在于这种“调和”与“共鸣”,仿佛让自身与周围环境达成了一种和谐的律动。
苏芸演示了三遍,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韵律、乃至身体细微的起伏,都完全一致。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陈默。
“可记住了?”
陈默闭上眼,在脑海中将苏芸的呼吸节奏、身体韵律,快速回忆了一遍。他记忆力本就不差,加之全神贯注,三遍演示,已基本印入脑海。他点了点头。
“试着做一遍,不用强求完全一致,感受其意即可。”苏芸道。
陈默依言,走到空地中央,模仿着苏芸的姿势站定,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他努力回忆着那种奇异的韵律,试图让自己的呼吸与之契合。很难。他的呼吸早已习惯了《引气诀》那种相对固定的节奏,此刻强行改变,只觉得气息滞涩,心神也难以完全沉静。而且,他受伤的身体,尤其是胸腹间的旧伤,在呼吸节奏变化时,隐隐传来不适。
他坚持着,一遍,又一遍。额头渐渐渗出汗水,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
“不必刻意模仿外形。”苏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感受呼吸与身体的联动,感受气息在体内流转的路径,最终,是让你自己的身体,找到最舒适、最能引动周围气息的那个节奏。每个人,都不同。”
陈默心中一动,不再强求与苏芸完全一致,而是放缓了节奏,将注意力从“模仿”转向“感受”。他调整着呼吸的深浅、缓急,感受着气息进入身体后,在胸腹间、在受伤的经脉中流转的细微变化,也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草木的气息,溪流的声响。
渐渐地,他的呼吸开始趋于平缓,虽然还远达不到苏芸那种奇异的韵律,但也比最初顺畅了许多。更重要的是,随着呼吸的调整,他体内那缕暖流,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运行得比平日温顺、柔和了一丝,流过受伤经脉时,带来的刺痛感也略有减轻。而周围稀薄的灵气,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丝,随着他的呼吸,被缓缓引入体内,虽然微乎其微,几乎感觉不到增长,但那种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感觉,却让他心神为之一清。
他睁开眼睛,眼中带着一丝明悟。这法门,果然奇妙。它不追求力量的快速增长,而在于“养”,在于“和”,对现在的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很好。”苏芸微微颔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回去后,每日晨昏,可练习此呼吸法半个时辰,配合吐纳,效果更佳。但切记,不可贪多,以不牵动伤势、不耗神为度。”
“是。”陈默应下,心中对苏芸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时候不早,该回了。”苏芸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升高,林间光线明亮了许多。“回去的路,你记清了?”
陈默环顾四周,将周围几处显眼的树木、岩石、溪流转折牢记于心,点了点头。
“走吧。”苏芸不再多说,转身,循着来路返回。这一次,她走在了后面,似乎有意让陈默带路,检验他是否真的记住了路径。
陈默没有迟疑,凭着记忆,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很仔细,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确认地标。苏芸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沉默不语,只是在他偶尔迟疑时,才会用目光或细微的动作,给予无声的指引。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幽深。或许是因为心境的改变,陈默开始更多地留意沿途的草木。他尝试着用苏芸所教的方法,去辨识一些路边的植物。这是止血藤,那是铁骨草(年份很浅),那边石缝里似乎有墨叶兰……他甚至还发现了几株苏芸未曾提及、但周安笔记上略有记载的普通草药。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座山林无声传授的知识。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每一株草药的特性,每一种气味的差异,都被他贪婪地印入脑海。这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野草杂树,而是一个蕴藏着无数可能、也潜藏着未知危险的、鲜活而真实的世界。
当他终于看到杂役院后门那爬满牵牛花的木栅栏时,日头已近中天。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与山林中截然不同的、属于人烟的暖意。
苏芸在栅栏外停步。
“今日便到此。采的石耳,回去便用。呼吸法,每日坚持。”她交代道,顿了顿,又说,“五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再带你去另一处。这几日,你若有暇,可多翻阅你那本笔记,对照我今日所讲,或有新的发现。若有不明之处,可记下,下次问我。”
说完,她对陈默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径,很快消失在山林之中,并未返回杂役院。
陈默站在栅栏旁,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用树叶包好的石耳,和怀里那本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的笔记。晨间的山林之行,像一场短暂而清晰的梦,梦里有清冽的溪水,有幽深的林木,有苏芸平静的讲述,有那套奇异的呼吸法,还有……一个向他悄然打开一角的、更为广阔真实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木栅栏,走回杂役院。
院内依旧喧嚣,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砍柴的、挑水的、清扫的杂役们来回奔忙,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汗味、尘土味和劣质食物的气味。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到医舍,吴医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饭食在锅里。孙小海拄着拐杖凑过来,好奇地问东问西。
陈默简单地应付了几句,然后按照苏芸的嘱咐,将石耳仔细清洗干净,又找出苏芸上次给的赤精枣和黄芪,问吴医仆借了小火炉和陶罐,开始慢慢地熬煮药膳。
炉火舔舐着陶罐底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罐中,清水渐渐变成浅褐色,石耳的菌香、赤精枣的微甜、黄芪的淡淡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坐在炉边,看着跳跃的火苗,脑海中,却依旧是晨间山林中的景象,是苏芸平静的讲述,是那套呼吸法的韵律。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尝试着,在体内运转那套新的呼吸法。
一呼,一吸。
气息悠长,带着山林的余韵,带着溪流的潺潺,带着草木的呼吸。
左肩的隐痛,胸腹的旧伤,似乎在这奇异的韵律中,被轻轻抚平,沉入更深、更静的地方。
炉中的火,静静地燃烧着,熬煮着罐中的药膳,也仿佛在熬煮着这个少年,伤痕累累却悄然蜕变的身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