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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水不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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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流水不争先 (第1/2页)

    雪停了,天色将明未明。

    陈默背着一捆比他整个人还高的柴禾,从后山那条结满冰棱的小径往下走。柴捆是用粗麻绳捆的,麻绳勒进他单薄的肩肉里,渗出的汗混着融化的雪水,把粗布短褂浸透出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另一只脚——这条路上个月刚摔死一个杂役,冻硬的尸体抬下来时,掰都掰不直。

    到山脚下时,天光才勉强透亮。柴房管事赵胖子揣着手站在屋檐下,眼皮耷拉着,直到陈默把柴禾整整齐齐码在墙角,他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辰时三刻了。再晚半炷香,今日的饭扣一半。”

    陈默没应声,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赵胖子接过,用指甲在“廿七”这个数字上划了一道——这是陈默这个月第二十七捆柴,还差三捆,才能换到整份的杂役口粮。

    “去,把东院水缸挑满。”赵胖子把木牌丢回去,“午时之前。”

    “是。”

    陈默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他拎起墙根那两个巨大的木桶,朝井台走去。木桶是旧的,边缘有些毛刺,握上去扎手。他走到井边时,那里已经排了四五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杂役,粗布短褂,脸色灰败。

    队伍最前面是个干瘦老头,正费力地摇着辘轳。绳子吱呀吱呀响,吊上来的木桶里,水只装了七分满。老头颤巍巍地提起桶,水晃出来一些,泼湿了他破旧的草鞋。

    “老周头,你这手抖的,怕是没几天好活了。”排第二的汉子嗤笑。

    被叫做老周头的老者没吭声,只是佝偻着背,提着水桶慢吞吞地走开。经过陈默身边时,他浑浊的眼珠似乎朝他转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轮到陈默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东厢房的屋檐。他把木桶挂上井绳,手握住辘轳的把手——冰凉,木刺扎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摇。

    一下,两下,三下。

    手臂的肌肉绷紧,酸痛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手肘。这是今日第五趟挑水,每趟两桶,每桶少说五六十斤。他今年十六岁,进青云宗当杂役正好两年。两年里,他长了点个子,但依旧瘦,肩膀的骨头支棱着,透过薄薄的皮肉能看见轮廓。

    水桶提到井口,他俯身去提。腰弯下去的瞬间,脊椎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停顿了一息,等那阵酸麻过去,才稳稳提起水桶,倒进自己带来的空桶里。

    两桶都装满,他蹲下身,扁担上肩,起身——

    腿肚子抖了一下。

    他立刻定住,调整呼吸,等那股虚浮的劲过去,才迈开步子。扁担是硬木的,压在肩头的肉上,很快就把早上勒出的红痕压得更深。他走得很稳,水桶里的水几乎不起涟漪。从井台到东院,要穿过整个杂役院,绕过练功坪,再走一截青石路。路上不时有青衣外门弟子经过,步履轻盈,衣袂带风,没人朝这个挑水的杂役多看一眼。

    陈默也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三步远的地面,一步一步数着。

    三百七十四,三百七十五,三百七十六……

    到东院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他放下水桶,舀水倒进齐腰高的大水缸。水缸要挑满十二桶水,他才挑完第六趟。肩膀已经麻了,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钝钝的、仿佛皮肉和骨头已经分离的错觉。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呼吸三次。

    然后弯腰,再次挑起空桶,往回走。

    午时的钟声敲响时,陈默终于把水缸挑满。赵胖子检查了一遍,嗯了一声,朝灶房方向努努嘴:“吃饭去。未时去后山,把西坡那片枯枝清了。”

    “是。”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劣质油脂的腻,陈米发馊的酸,还有汗水和柴火烟混合的浑浊。杂役们挤在长条桌旁,每人面前摆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灰褐色的糊状物,掺着几片看不出原样的菜叶和零星的糙米粒。

    陈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平铺在油腻的桌面上。

    纸已经泛黄,边缘毛糙,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行小字。那是他的字,工整,但透着稚嫩。

    陈默 日课

    寅时三刻:起床,冷水擦身,站桩两刻钟

    卯时:后山砍柴,三捆(辰时三刻前完成)

    辰时三刻至午时:杂役劳作(挑水/清扫/搬运等)

    午时:进食,一刻钟

    未时至申时:杂役劳作

    申时三刻至酉时:炼气吐纳(《引气诀》基础周天,三遍)

    酉时至戌时:锻体(《基础淬体术》动作,两组)

    戌时:温习功法,规划次日

    亥时:就寝

    这张纸他看了两年,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用手指划过“炼气吐纳”那一行,停顿片刻,然后收起纸,端起碗,开始进食。

    他吃得不快,但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足够次数,直到食物在口中变成完全糊状,才吞咽下去。碗很快见了底,他用指腹将碗壁最后一点残渣刮起,送进嘴里。

    旁边传来啐唾沫的声音。

    “妈的,猪食。”一个满脸横肉的杂役把碗推开,碗底还留着不少糊糊。

    陈默看了一眼,没说话。

    “看什么看?”那杂役瞪过来,“四灵根的废物,吃了也是白吃,还不如喂狗。”

    陈默垂下眼,端起自己的空碗起身,走到灶台边的水缸旁,舀了半瓢冷水,把碗冲了冲,然后走出灶房。

    身后传来哄笑声。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午时一刻,他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他没有回那间住了二十个人的杂役通铺,而是绕到柴房后面,那里有个堆废料的角落,背风,少有人来。

    他背靠柴垛坐下,闭上眼。

    《引气诀》,青云宗杂役弟子人手一本的最基础吐纳法门,只有薄薄七页纸,讲的是如何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引导其入体,温养经脉。两年来,陈默每天都会练,雷打不动。

    他调整呼吸,让气息变得绵长、平缓。意识下沉,试图去感知周围那些据说无处不在的、莹润的、活泼的“气”。

    什么都没有。

    只有柴垛散发的朽木味,远处灶房的油烟味,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以及自己身体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疲惫和酸痛。

    这就是四系杂灵根。金、木、水、火四系杂驳,互相牵制,对灵气的感应微弱到近乎于无。宗门里那些单灵根、双灵根的天才,据说第一次打坐就能气感自生,三月引气入体,一年便可突破炼气一层。

    陈默练了两年,依旧在“气感”的门槛外徘徊。

    他没有急躁。急躁是这世上最无用的情绪,它既不能改变灵根,也不能让他多砍一捆柴。他只是按照《引气诀》上的描述,一遍又一遍,试图在无尽的混沌与沉寂中,捕捉那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微弱的悸动。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陈默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任何沮丧或波澜。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朝后山西坡走去。

    西坡的枯枝不少,多是去年冬天被雪压断的。陈默挥着一把缺口的老柴刀,一下一下砍着。柴刀很钝,砍在手臂粗的枝干上,只能留下一个白印,要反复砍在同一个位置十几次,才能砍断。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顺着脊椎沟往下流。他脱掉短褂,赤着上身。十六岁的身体,瘦,但已经有了清晰的肌肉线条,只是那些线条此刻都绷紧了,随着每一次挥砍而颤动。

    他砍得很专注,甚至有种奇异的韵律。挥刀,落下,抬起,再挥刀。呼吸配合着动作,一呼一吸,绵长而稳定。柴刀破开空气的声音,枯枝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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