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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次扛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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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第一次扛水泥 (第2/2页)

    “想学。”

    郑师傅把茶缸盖拧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把这片收拾完,下午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

    赵大河凑过来,“这老头谁啊?说话神神叨叨的。”

    “不知道。”李穗满看着郑师傅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但他记住了那句“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这句话,母亲临行前也说过一遍。

    一模一样的六个字。

    下午收工之后,李穗满没有马上去吃饭,而是按郑师傅说的到工棚后面找他。郑师傅住的是另一排板房,比大通铺那间小得多,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图纸和各种工具。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施工图纸,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符号和数字,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郑师傅正坐在桌子前面,叼着搪瓷缸子,用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也没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李穗满坐下来,看着桌子上铺开的图纸。那些线条和数字对他来说像是天书,横的竖的斜的,粗线细线虚线,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完全看不明白。

    “这是基础平面图。”郑师傅用铅笔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块区域,“这一栋楼的地基。看见这些线没?这是轴线,这是标高。钢筋怎么排,混凝土浇多厚,全在这上头。”

    他用铅笔在图纸上慢慢地指着,一条线一条线地解释,“这个是南北向轴线,我们用数字编号,1、2、3、4。这个是东西向轴线,用字母编号,A、B、C、D。交叉点就是定位点,比如这个点叫3-C,工人挖地基的时候就按这个点来。”

    李穗满的眼睛跟着铅笔尖移动。他以前只见过盖房子的现场——挖坑、打地基、砌墙——但从没见过盖房子之前还要画这么复杂的一张图。他突然想起村里盖房子,都是一个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凭经验就干了,哪里用过图纸。

    “认字吧?”

    “认得。”

    “认得就好办。图纸上的字都是有规矩的,不是随便写的。”郑师傅翻到图纸的右下角,指着标题栏里的几行字,“看这里,这是图纸编号、项目名称、比例尺。每一张图都有编号,少一张都不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的、皱巴巴的图纸递给李穗满,“这是一张废了的,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问我。”

    李穗满接过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的口袋。那张纸不重,但他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谢谢郑师傅。”

    “别谢我。”郑师傅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从他嘴角漏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我就是看你不像个光知道卖力气的人。这工地上每天来来去去多少人,有的干了三年还是搬水泥,有的半年就能带班。区别就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天晚上,李穗满没有跟赵大河出去逛。他坐在工棚的床沿上,就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把那卷旧图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看。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的数字小得像蚂蚁,他得把图纸凑到眼皮底下才能看清楚。

    老孙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哟,开始学图纸了?”

    “郑师傅给的。”

    “郑国栋?”老孙挑了挑眉毛,“那老头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听说是从东北那边过来的,年轻时候在国营建筑公司干过技术员,后来单位黄了,就到工地上混饭吃。工头都不敢小看他,这工地上的架子怎么搭、混凝土怎么配比,全得问他。”

    李穗满抬头看了老孙一眼,“孙哥,你认识郑师傅?”

    “一起干了好几年了。”老孙在自己铺上坐下来,“他那个人嘴不好,说话难听,好多人都受不了他。但本事是真的,他带你,你算是走了运了。”

    李穗满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他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轴线编号的逻辑、标高的基准点、各个剖面之间的关系——但他没有着急。他把每一处看不懂的地方都用指甲在图纸边上掐一个印子,记下来,明天一个一个地问。

    那天晚上他看图纸看到了很晚。工棚里的其他人早就睡着了,赵大河的鼾声从上铺传下来,和搅拌机的轰鸣声搅在一起。李穗满把图纸摊在膝盖上,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笔记。本子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的手还在抖,但比昨天晚上已经好多了。

    他记下了第一个问题:什么叫相对标高和绝对标高?

    第二个问题:基础底板的钢筋为什么要弯钩?

    第三个问题:施工缝应该留在哪里?

    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来不会去想。在河湾村,盖房子就是挖个坑、砌砖、上梁,没有图纸,没有标高,没有钢筋弯钩。但在省城,这些二十层的大楼都是从这一张一张的图纸里长出来的。看懂图纸的人站在最上面,看不懂的人在最下面搬水泥。

    他不怕搬水泥。

    但他不想一辈子搬水泥。

    躺下之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图纸。纸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像活的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横的竖的斜的,交织成一个他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世界。

    窗外搅拌机的轰鸣声忽然不那么吵了。也许是他习惯了,也许是他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想,明天要多问郑师傅几个问题。

    他想,下次给母亲写信的时候,可以告诉她自己在学技术了。

    他想,总有一天他也能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栋大楼前面,说这栋楼的图纸他看得懂。

    十九岁的李穗满就这么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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