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绿皮火车 (第1/2页)
后来李穗满在很多场合被人问起过,你第一次看见省城是什么感觉。他总是笑笑,说忘了。其实他没忘,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穿惯了解放鞋的人,忽然站在一座二十层的大楼底下,仰头往上看,帽子都会掉下来。
但那不是他的楼。
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里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他只是一个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的人,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口袋里揣着八百块钱,和一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心。
来省城的路说起来也简单。从河湾村坐三轮蹦子到县城汽车站,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拢共七个钟头。但李穗满总觉得,那七个钟头走完了他前头十九年都没走完的距离。车子开出河湾村的时候,路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眼能望到天边。车子开进省城地界的时候,稻子和玉米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厂房、摞得老高的立交桥,和密密麻麻像鸽子笼一样的居民楼。
赵大河晕车,吐了两回。第一回吐在车里,被司机骂了一顿,第二回学乖了,趴在车窗上往外吐,风一吹,呕吐物糊了自己半张脸。拿袖子擦了擦,转头跟李穗满说:“我操,这楼真高。”
李穗满没理他。他在算账。
八百块钱,坐车花了十八块,路上买了两碗面花了四块,到了省城先要找地方住下,就算工棚不收钱,头几天吃饭总要自己掏。他要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因为他欠的这八百块不是数字,是他娘卖了猪崽、借了王婶、又卖了一次血才凑出来的。
他不知道卖血的事。秦淑兰这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但他知道八百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里那头原本可以留到年底卖大价钱的猪没了,意味着母亲冬天得多缝几十件棉袄才能把借王婶的钱还上,意味着妹妹小禾明年的学费还得另想办法。
车到省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车站乱得像一锅粥,到处都是人和行李,喊叫声、喇叭声、拉客声搅在一起。一个举着“住宿”牌子的人拦住了他们,挤出一脸笑:“小兄弟,住宿不?便宜,一晚五块。”赵大河刚要张嘴,李穗满拽了他一把,绕开那人走了。刘建国跟他们说过,车站门口的便宜旅馆都是坑,住进去就不是五块钱的事了。
刘建国是赵大河的表哥,在省城干了好几年工地,说了来车站接他们。李穗满在出站口的人堆里找了半天,才看见一个矮壮的男人骑在三轮车上抽烟,迷彩服上全是水泥点子,脸被太阳晒得跟脖子不是一个色。
“建国哥!”赵大河挥手。
刘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上下打量了李穗满两眼,目光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上车。”
三轮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李穗满坐在车斗里,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但人也多得多,自行车和公交车挤在一起,铃铛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有修自行车的,有坐在小马扎上给人擦皮鞋的。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一栋镶满玻璃的大楼里走出来,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贴着脸——刘建国说那叫大哥大,一个要一万多块。
赵大河眼睛都直了,“一万多?够我家买两头牛了!”
李穗满没吭声。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栋大楼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保安,看见衣着不整洁的人靠近就会挥手撵人。他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有两块补丁,虽然针脚缝得密密实实,但补丁就是补丁。
三轮车出了闹市区,路两边的高楼渐渐矮了下去,变成了灰扑扑的厂房和拆了一半的旧房子。路也越来越烂,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像在浪里行船。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过来,像是下水道混着化工原料,又酸又呛。
“这什么味儿?”赵大河捂着鼻子。
“化工厂的味儿,闻习惯就好了。”刘建国头也不回地说,“前面就是工地。”
工地比李穗满想象的大得多。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把整片地圈了起来,里面竖着七八栋盖到一半的楼架子,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密密麻麻地搭着脚手架。塔吊的吊臂在半空中缓缓移动,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扬起漫天的灰尘。地上到处是钢筋头子、水泥袋子、碎砖烂瓦,一条被车轮碾得稀烂的泥路通到工地深处。
工棚在工地的西北角,是一排铁皮板房,顶上压着几块砖头,大概是怕风大了把顶子掀跑。刘建国把三轮车停在一间工棚门口,“就这间。”
李穗满拎着编织袋走进去,一股汗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摆了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靠门那张下铺空着,上面扔着一张草席和一个黑得发亮的枕头。刘建国指了指,“你睡那儿。”
“一个月扣十块钱。”刘建国靠在门框上,又点了一根烟,“水电不要钱,食堂一天三顿管饱不管好。明天一早六点起来上工,你今天先把铺收拾收拾。”
李穗满把编织袋放在床板上,回头问:“建国哥,厕所在哪?”
“工地东南角,自己找。”刘建国吐了口烟,“还有,贵重物品自己收好,工棚里人多手杂,丢了东西没人管。”
他说完就走了。赵大河分到另一间工棚,临走前跟李穗满挤了挤眼睛,“晚上咱俩出去逛逛,看看省城长啥样。”
李穗满没接茬。他把床板上的草席揭下来抖了抖,灰尘扬得到处都是。枕头是一块硬邦邦的海绵外面裹了层黑布,他用手按了按,感觉里面像塞了一团油腻腻的抹布。被子叠得倒还算整齐,绿色的被面上印着“安全生产”几个字,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
他把编织袋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当枕头。那件母亲改过的蓝色工装他叠得最仔细,抚平了每一个褶皱,放在最上面。然后他摸出那只塞了钱的袜子,犹豫了一下,把钱取出来,又重新数了一遍。
八百块,一分没少。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两百块揣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另一份六百块用原来的手绢包好,塞进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