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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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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母亲 (第1/2页)

    成绩下来的那天,李穗满正在地里掰玉米。

    八月底的玉米地像个大蒸笼,密不透风的叶子刮在胳膊上,拉出一道道红印子,汗水一蜇,火辣辣地疼。李穗满把掰下来的玉米棒子扔进背后的竹篓里,篓子越来越沉,麻绳勒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沟。

    地头上传来赵大河的喊声。

    “穗满!穗满!”

    李穗满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赵大河骑着他爹那辆二八大杠,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车后扬起一溜尘土。

    “成绩、成绩出来了!”赵大河跳下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村头张老师家接到电话了,让咱们去学校拿成绩单!”

    李穗满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攥着的玉米棒子沉甸甸的。

    “咋说?”

    “张老师没细说,就让去学校。”赵大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你赶紧的,把篓子放下,咱俩一块儿去!”

    李穗满把玉米棒子扔进篓子,解下背绳。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从地头走到村口那一段路上,他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好的,最坏的,还有不好不坏的。

    最好的是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一年三百块。

    三百块。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家里的母猪开春刚下了崽,留一只过年杀,剩下的能卖一百多。母亲做的豆腐,一个月能挣二十来块。再跟王婶借五十,跟二叔借五十——

    “你想啥呢?”赵大河推了他一把,“走啊!”

    去镇上的路有十二里,平时走过去得一个多钟头。赵大河骑车载着他,两个人加起来快三百斤,把二八大杠压得吱呀作响。路上经过一片稻田,稻子刚开始灌浆,穗子青青的,风一吹就弯下腰去。

    李穗满看着那些稻穗,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穗满。

    母亲说,生他的那年秋天,稻穗沉得压弯了秆,满地金黄一眼望不到边。父亲给他起名叫穗满,意思是盼他这辈子像那年的稻子一样,籽粒饱满,不愁吃穿。

    父亲走的那年,稻子也熟得好。他在水利工地上被塌方的土方埋住,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那年李穗满九岁,妹妹小禾才三岁。他记得母亲抱着父亲的遗体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到灶房给他们兄妹做早饭。

    从那天起,秦淑兰再也没在他们面前哭过。

    “到了!”

    赵大河捏住刹车,二八大杠在砂石路上打了个滑,差点把两人都甩出去。

    镇中学的门卫老孙头正坐在传达室门口打盹,被他们叫醒后不耐烦地挥挥手,“成绩单在教导处,自己去看。”

    教导处的门开着,里面挤了七八个学生,闹哄哄的。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这一届的高考成绩。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往上看,有人在笑,有人沉着脸往外挤。

    李穗满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往那张红纸上扫。

    从下往上。

    没有他。

    再往上。

    没有。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往外顶。目光继续往上爬,越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终于在榜单的中间位置停住了。

    李穗满,总分四百七十八。

    四百七十八。

    大专线是四百九。

    差十二分。

    他站在那儿,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在跟他说话,他都没听清。

    十二分。

    就是那道没写完的大题。

    那道题的第十二分,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和另一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距离。

    “穗满?穗满!”

    赵大河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四百七十八!你考了四百七十八!全县排前五十呢!”赵大河兴奋得脸都红了,“这分数能上个中专吧?再不济也能读个好点的技校!”

    李穗满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赵大河在后面追着喊他,他也没停。

    一直走出校门口,走到那棵老梧桐树下面,他才停下来。

    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树荫碎碎的落在地上。李穗满靠着树干,慢慢蹲了下去。

    “你咋了?”赵大河追上来,喘着粗气,“考得不是挺好的吗?我比你还低两百分呢,我都没——”

    “大专线四百九。”

    赵大河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四百七十八,差十二分。这个分数可以上中专,可以上技校,甚至可以复读一年再考。但那些选项都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等得起的家。

    李穗满蹲在树荫下,看着地上的蚂蚁排着队从脚边爬过。一只蚂蚁扛着一粒比它身子还大的米粒,被一道小土坎挡住了去路,爬上去又滑下来,爬上去又滑下来。

    “走,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回去?”

    “回去掰玉米。地里还有半垄没掰完。”

    赵大河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蹬上了自行车。

    回村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前面,像是两个人一直在追着自己的影子跑。

    ——

    院门开着,灶房里的灯亮着。

    李穗满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辆二八大杠靠墙停好,然后走了进去。

    秦淑兰正在灶台前摊煎饼。鏊子烧得滚烫,面糊浇上去滋啦一声响,她拿着竹刮子飞快地把面糊摊开,手腕子一翻,一张薄得透亮的煎饼就揭了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笸箩里。笸箩里已经摞了十几张,冒着热气,带着一股焦香味。

    “回来了?”秦淑兰头也没抬,“把桌子收拾收拾,吃饭了。”

    李小禾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想说什么,被秦淑兰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穗满把桌子上的书本作业挪到一边,又去灶房端了稀饭和咸菜。秦淑兰把最后一张煎饼揭下来,端着笸箩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今天张老师托人带话了。”

    李穗满接过煎饼的手停了一下。

    “说你的分数出来了,四百七十八。”秦淑兰拿起一张煎饼,慢慢卷着,“还说中专能上,省城有好几所学校都招这个分数段的,就是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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