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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归去来兮·绣坊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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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归去来兮·绣坊新生 (第2/2页)

头压住,不让风吹走。

    “兰亭,你收到了就托梦给我。你不托梦,我不知道你收没收到。”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兰亭,明年清明我再来看你。你等我。”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在身后。他在土里,在石碑下面,在她心里。他哪里都去不了,她也一样。

    从常州回来,苏锦绣又开始绣花。

    她绣了一幅新的荷花图,比上次那幅更大,更精致。荷叶的脉络绣得清清楚楚,荷花的花瓣用了五种颜色,从白到粉,从粉到红,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真的荷花在水面上开着。

    姨母说这幅荷花图能卖六十两。苏锦绣说好。姨母说卖了钱分你三十两。苏锦绣也说好。她说什么都是好。不是她敷衍,是她觉得什么都行。钱多钱少,日子好过难过,都行。她活着就行。

    秋天的时候,苏锦绣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常州寄来的,寄信人是谢家族长。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兰亭他爹娘的坟要迁了。那块地被官府征了,要盖学堂。你过来一趟,把兰亭的骨灰带走。”

    苏锦绣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没有信了,这是唯一的一封。

    她又去了常州。

    谢兰亭的坟被挖开了。棺材还好好的,松木的,没有漆,白花花的,但很结实。苏锦绣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们将棺材抬出来,打开棺盖。谢兰亭的骨头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副用象牙雕成的模型。

    苏锦绣没有哭。她蹲下来,将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进一个坛子里。她的手指很稳,没有抖。她捡得很仔细,每一根都没有漏掉。捡完了,盖上坛盖,用布包好,抱在怀里。

    坛子不大,但很重。她抱着它,走了一天的路,从常州走回苏州。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坛子在怀里,她不怕摔。摔了她会碎,坛子不会。她要护着它,护好了它,兰亭就安安稳稳的。

    回到苏州,苏锦绣将坛子放在厢房的桌子上。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兰亭,你回家了。”她说,“这是我们的家。你没有住多久,但它是你的家。现在你回来了,住多久都行。”

    没有人回答她。

    她将坛子搬到里间,放在床头。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睡了,被子宽了,枕头多了。她将他的枕头放在旁边,每天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旁边,像他还在一样。

    “兰亭,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你怕黑,里面黑,你不怕。我外面亮,我也不怕。”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旁边是空的,但她觉得不空。他在。他在坛子里,在枕头旁边,在她的心里。他哪里都没去,她也不用去哪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苏锦绣绣花,攒钱,给娘亲修了坟,给兰亭烧了纸。她学会了做糖醋鱼,是兰亭寄回来的那个方子,她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成功了,她一个人吃了。鱼很好吃,酸酸甜甜的,像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她也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她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

    窗外的桃花开了谢,谢了开。院子里的桂花香了散,散了香。年复一年,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她变了。她老了。头发白了,手皱了,眼睛花了。绣花的时候要戴老花镜,穿针要穿好几次。

    但她还在绣。

    她绣了一幅又一幅,每一幅都比上一幅好。她的名声越来越大,苏州城的人都知道,桃花巷有一个老绣娘,绣的花像活的,绣的鸟像要飞。

    有人问她:“苏婆婆,你绣了一辈子花,不腻吗?”

    她笑了笑,说:“不腻。我绣的不是花,是人。”

    “人?什么人?”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绣的是一个人。那个人穿白衫,念诗,住在船上。那个人给她画了一把伞,伞面上的兰花是用墨画的,没有颜色,只有深深浅浅的黑与白。

    那个人叫谢兰亭。

    她绣了一辈子,也没有把他绣活。

    但她还在绣。

    年复一年,桃花开了谢,谢了开。

    直到有一年春天,桃花又开了。

    苏锦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头靠着头,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绣得怎么样了。她将帕子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兰亭。”她轻声说,“我绣完了。你看看,好不好看?”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吹落了几片桃花瓣,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膝上,落在那块帕子上。

    她笑了笑。

    “我知道是你。你不说话,我也知道。”

    她闭上了眼睛。

    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她的头发上,白的,粉的,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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