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这天下碎成这样,能拼起来吗? (第2/2页)
抚标甲士的刀枪上瞟。
李定国策马行至他身侧,温厚有力的大手在他削瘦的肩头重重捏了一把。
“序东,莫慌。有二哥在,天塌不下来。”
张序东抬头看着这个在营中威名赫赫的二哥,喉咙动了动,用力点头。
一行人自重庆上船,四艘官舫扬帆顺流而下。
破浪穿行于瞿塘峡的万仞绝壁之间,水声如雷。
出了夔门,水势逐渐平缓开阔。顺流而下,江面愈发浩渺。
七天后,荆州府已在眼前。
扼守川湖咽喉的必经门户。
按照朝廷驿递律令,任何过境官船皆需在此靠泊,查验关防勘合,补充淡水与粮秣。
大船缓缓靠向码头。
李定国立在船头,双手搭在木质的女墙边缘,看向这座曾经占过的古城。
半残的城垣。
女墙塌了大半,豁口处新夯的黄土泛着湿气,与被硝烟熏黑的旧青砖犬牙交错。
城头上的赤色日月旗并不规整,几面战旗的边角被火燎成了飞灰,迎风招展。
沿江两岸,齐腰深的荒草。
曾经阡陌纵横的良田,只隐约辨认出歪扭的田埂轮廓。
只有紧贴着城根与官道驿堡的逼仄地段,勉强辟出了一块块方块地。田垄里弯腰挥锄的,清一色是穿着褪色灰布号甲的屯卒。
挽着裤腿,浑身泥浆,极少能见着布衣芒鞋的寻常百姓。
码头上没有商船,只有巡检司几条单桅哨船泊在回水湾里。
岸边连绵的民房,大半坍塌了顶棚,椽木焦黑断裂,门窗空敞。
张序东不知何时凑到了李定国身旁,探着脑袋打量。
“二哥,这就是湖广?
爹常说湖广熟天下足,富得流油,怎么看着比咱们重庆城外还要荒凉?”
李定国没有立刻答话。
他粗糙的指节在木质舷栏上缓缓摩挲,心头翻江倒海。
这景象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从关陕一路转战,襄阳、德安、岳州、常德,再到川东。
哪一座城池不是打下来、丢出去,毁了又建、建了又塌?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白骨积于荒野的惨象。
可真正让他心头巨震的,不是残破,而是那些在泥地里挥锄的屯卒。
这里不过月余前才被李过的北伐营收复,到处是建虏与明军拉锯留下的焦土。
就是在这焦土之上,残破的城砖重新垒起,抛荒的土地划作军屯,兵卒卸下皮甲便能握起铁锄,水门外扎起了粗木水栅。
朝廷的大军一到,按部就班地设屯、复耕、修城。
凭着那股子坚韧,一寸一寸把碎裂的江山往回收拾。
大西军呢?
在川东数月,数十营人马困守一隅,整日里琢磨的是如何征发钱粮、如何搜刮大户、如何设卡防备官军。
除了拔刀拼杀,大西军上上下下竟无一人想过、也无力去让城外的百姓安安稳稳种上一季麦子。
一边在死灰里扒拉出生息,一边在油尽灯枯中硬熬。
侯恂麾下的抚标李把总走上甲板,拱了拱手。
“李将军,文书勘合验过了,荆州通判放了行,添了十石米粮、两缸净水,咱们得趁着风向赶路。”
“听凭李把总安排!”李定国拱手还礼。
官船再度起锚,扯起风帆,穿过这片焦黑与泥土混杂的要塞,朝着下游滚滚大江驶去。
五日之后,武昌府城,江夏。
临江的城墙高耸巍峨,显然刚经过大举整修,青砖接缝处泛着新鲜的石灰白线。
城垛之上赤旗猎猎作响,巡逻的甲士五步一哨、十步一巡,刀枪如林,泛着森冷的光泽。
绝非荆州那般残破的卫所气象,而是一座杀气腾腾的军镇枢纽。
沿江数里的大片滩涂地,依旧留着荒草焦土的底色。
唯有靠近水陆兵营的洼地上,齐整开垦出了一方方水田。嫩绿的新苗与枯黄的杂草交错拼接。
码头边,成群结队的民夫在营兵的弹压下,夯实着塌毁的堤岸,清掏着淤塞的汉江入江口。
街道上只有少数铺面开了板。街面往来的行客,七八成都是身穿号衣、挎着短刀的官军辎重兵,挑担行商与妇孺百姓少得可怜。
官船靠岸,船工抛缆下锚。
武昌是湖广布政司与巡抚衙门驻地,更是长江中游的水陆咽喉。
按例,归顺未久的降将官船过境,必须停驻一日,接受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参议与按察司佥事的双重交验,检修吃水木料,补充粮秣。
抚标把总拿着公文上岸,径直往县衙与公馆去递帖交割。
李定国没有留在逼仄闷热的舱房里,跟着抚标把总进城。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细布直裰,未佩长刀,只在腰间系了一柄短匕。
牵着张序东的手,踏上了武昌码头的青石板路,抚标营跟在数步后。
一行人沿长街直行至布政司衙署。
“二哥,那边好大一片空地,怎么全堆着干草料?”
张序东指着城北处一片辽阔得扎眼的废墟。
(好久没煽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