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冬藏 (第1/2页)
雪下了三天才停。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了下来，墙角那几棵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露在外面。方圆每天早晨起来，先扫出一条路——从正房门口到院门口，从院门口到厨房，从厨房到井台。他扫得很慢，不像在赶时间。王紫璇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踩着方圆扫出来的那条路走进院子，把带来的米面放进厨房，然后走到井边，看着井口冒出的白气，“这口井冬天不冻？”“不冻。水一直温的。”“那今年冬天用水方便。”她说着，在石凳上坐下来，垫了一层旧棉垫——是她自己带来的，说是怕冻着。
方圆从屋里端了两碗热茶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他靠着灶台边，看着院子里的雪光慢慢暗下去。她没有走，一直坐到天快黑了才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的时候带块旧布，把井口遮一遮，省得夜里结冰。”然后走了。
第二天，她果然带了一块旧布来，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蹲在井边，把布蒙在井口上，四角压上石子，平平整整的，又站起来看了看，像是确认它不会被风吹走。方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点雪，他没有说，也没有帮她拍掉。她也没有察觉，转身走进厨房，“我今天带了萝卜干来，切了一碗，中午配粥吃。”方圆跟进去，把碗柜里那坛子萝卜干拿出来，放在灶台上。雪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厨房的角落映得明亮而安静。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冷的时候生火，饿的时候做饭，困了就睡，醒来了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雪，等着它慢慢化掉，等着春天来。方圆不再数日子，也不再想那些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他只是在等。
腊月的时候，方正阳来了。他穿了一件厚厚的旧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朝院子里看了一圈。“你这院子，冬天看着比夏天冷清。”“树都落叶了。”“落叶好。落叶了，根才能歇一歇。你也歇一歇。”方圆没有说话。方正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过年的时候，回方家吃顿饭。你一个人在这里，冷清。”方圆站在门口，看着方正阳的背影在雪地里走远。他穿着一件旧棉袍，背微微弓着，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方圆站在门口，等他转过巷口看不见了，才关上门。他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墙角那几棵树。枝条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树皮。它们在冬天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它们醒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紫璇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糖，是麦芽糖，用油纸包着，拆开之后黏黏的，拉出细长的丝。“小年要吃糖。”“为什么？”“不知道。我娘每年都这么说。”方圆剥了一块，放进嘴里。糖很甜，黏在牙上，化得很慢。他慢慢嚼着，看着院子里被夕阳染成暖黄色的雪光，“你娘还说过什么？”“她说过很多。她说，冬天的院子要留一点雪，不要全扫光，让树根也能喝一口。她说，小年吃了糖，一年到头都甜。”方圆没有说话。他把手里剩下的糖仔细包好，放回桌上。他没有再问，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存了下来。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被夕阳染成暖色的院子，风把雪沫吹起了一小片，又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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