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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沉默的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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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2章 沉默的丰收 (第2/2页)

城市,正在一步步吞噬着金色的麦浪。探照灯的光束中,飞舞的雪花和喷出的麦糠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粗犷而迷幻的工业色彩。

    老王坐在驾驶室内。

    强光照亮了前方几十米外的麦田。机器的震动让他的骨头都感到酸痛。

    由于连续不断的极限运转,收割机的柴油机水温表指针,已经死死地逼近了红线区域。

    “师傅!水温太高了!前面进气格栅肯定被麦糠和碎冰堵死了!”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年轻学徒小李,拍着结满冰霜的车窗,大声喊道。

    如果换在平时,老王会立刻拉下手刹,熄火停车,下去清理水箱散热网。

    但现在,他看了一眼窗外那越来越密集的雪片。每停一分钟,就意味着几十斤麦子可能会被彻底冻死。

    “管不了那么多了!”老王双眼布满血丝,他猛地拉开驾驶舱内的暖风开关,把风量开到最大。

    “利用驾驶室里的暖风水箱给发动机散热!油门别松!”

    这是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发动机的庞大热量瞬间涌入了原本就不大的驾驶舱。

    舱内的温度在几分钟内从零度飙升到了三十多度,甚至逼近四十度。

    老王热得满头大汗。他脱下了厚重的棉大衣,扯开了衬衫的扣子。汗水顺着他紫红色的脸颊不停地往下流,杀得眼睛生疼。

    他在冰天雪地的原野上,在一个像蒸笼一样的铁盒子里,死死地握着方向盘,与疲劳和机器的极限进行着野蛮的对抗。

    凌晨一点。

    在二号作业区的边缘地带。

    一台正在作业的收割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咔嚓——!”

    庞大的车身猛地一歪,右侧的巨大驱动轮停止了转动,整台机器陷入了泥地中,发出绝望的轰鸣。

    “报告总调!幺三五号车,右侧半轴断裂,失去行动能力。请求支援!”驾驶员焦急的声音在电台里响起。

    不到十分钟。

    一辆没有顶篷的北京吉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狂飙而至,一个急刹车停在瘫痪的收割机旁。

    抢修班长带着三名满身机油的修理工跳下车。

    没有时间把车拖回温暖的车库。他们必须在零下十几度的野外,冒着风雪完成大修。

    抢修班长打着手电筒,趴在泥地里看了一眼底盘。

    “半轴花键咬死了。小周,把千斤顶支上!大刘,拿乙炔焊枪过来,把变形的法兰盘切掉!”

    风雪在探照灯的光柱里乱舞。

    修理工大刘直接躺在冰冷的冻土上,钻进收割机的车底。

    他熟练地打开乙炔和氧气瓶的阀门,点燃焊枪。蓝色的火焰在喷嘴处跳跃。

    他将火焰对准变形的金属部件。在几千度的高温下,厚重的钢铁迅速发红、融化,火星四溅,落在大刘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上,烫出几个黑洞,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拿大锤来!”抢修班长喊道。

    新送来的半轴被对准孔位。几名修理工轮流抡起几十磅重的大锤,在风雪中砸向半轴端头。

    “当!当!当!”

    肌肉的力量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半个小时后,一根崭新的半轴被硬生生地砸进了轴承座。

    “搞定!打火!”抢修班长用沾满泥巴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大吼一声。

    驾驶员按下启动键。幺三五号收割机重新爆发出怒吼,履带碾过泥坑,再次投入了收割的洪流中。

    凌晨三点。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度。

    刘大川的指挥车里,电台传来了气象员的通报。

    “场长,冷空气移动速度再次加快。地表温度正在逼近零度。最多还有两个小时,大面积的冰霜就会降下。”

    在庞大的农庄北部,大约还有十万亩的麦田没有收割完毕。

    此时,这已经超出了机器运转的极限。

    就在这个关头,大西北展现出了除了机械碾压之外的另一种干预大自然的手段。

    在距离农庄五十公里外的一个野战空军机场。

    跑道上灯火通明。

    十二架运-5双翼运输机已经在跑道上列队。它们的螺旋桨正在高速旋转,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这些运输机的机舱里没有装载伞兵或者货物。而是装满了大桶的碘化银粉末,以及特制的机载播撒器。

    空军塔台下达了起飞指令。

    十二架运输机依次滑跑升空,迎着狂风,向着红星农庄的北部低空飞去。

    凌晨三点半。

    农庄北部的夜空中,传来了低沉的航空发动机轰鸣声。

    运输机编队在距离地面不到五百米的高度来回盘旋。

    机腹下方的播撒器打开。

    大量的碘化银粉末被抛洒到半空中。这些微小的粉末在接触到空气中丰富的水汽后,迅速作为凝结核,促使水汽凝结。

    在化学催化的作用下,农庄北部的上空,奇迹般地形成了一层厚重的人造平流雾。

    这层人造的云雾就像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将地面与高空的冷空气隔绝开来,阻挡了地表热量向外太空的辐射逃逸。

    在人造云层的保护下,地表温度停止了下降,艰难地维持在了零度以上的安全线上。

    这争取来的两三个小时的温度窗口,成为了抢收战役最终的胜负手。

    在地面上。

    李秀兰和家属们推着独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地头。

    “老王!三号车!停一下!”李秀兰站在田埂上,对着正在卸粮的老王大声喊道。

    老王推开驾驶室的舱门,跳了下来。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臭味和柴油味。因为长时间盯着强光,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脸上满是黑色的灰尘,只剩下牙齿是白的。

    李秀兰心疼地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高粱粥和两个肉包子。

    老王接过碗,也不管烫不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灌进了肚子,拿起肉包子狼吞虎咽。

    “这雾下得真及时。”老王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天空中那架飞过的运输机,眼中透着一丝狠厉,“只要再给我两个小时,这片地就能扫平。”

    “你慢点吃,别噎着。我们在地头帮你们清理履带里的麦秸。”李秀兰大声说道。

    老王没有废话,几口吃完包子,转身又爬进了那个像蒸笼一样酷热的驾驶舱。

    机器再次轰鸣。

    清晨六点。

    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泛起了一丝苍白的鱼肚白。

    空中的人造云层开始消散。西伯利亚的寒风毫无阻挡地刮过平原。气温不可逆转地跌破了零下五度。

    一层白色的冰霜,无情地覆盖了整个黑土地。

    刘大川推开指挥车的车门,跳下车。

    他脚下的土地已经被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

    小林和几名技术员也走了出来。他们浑身沾满了泥土,疲惫得几乎站不稳。

    他们放眼望去。

    在冰霜覆盖的广阔平原上,已经没有任何挺立的金色麦浪。

    只有收割机留下的整齐、低矮的麦茬,以及远处堆积如山、冒着微热蒸汽的秸秆堆。

    一百五十万亩小麦。

    在三十六个小时的不间断极限压榨下。

    八百台联合收割机,上千名不知疲倦的工人,配合着空军的人工干预。

    在老天爷降下死亡冰霜的最后一刻。完成了绝对的抢收。

    成千上万吨金黄色的麦粒,此刻已经安全地躺在巨大的恒温圆筒粮仓内。几十座几十米高的烘干塔正在喷吐着热风,日夜不停地去除麦粒中多余的水分,确保它们能够长期安全地储存。

    “我们赢了。”刘大川看着那些在晨光中熄灭了探照灯、安静地停在田野上的钢铁巨兽,声音嘶哑,眼眶微红。

    小林站在一旁,推了推沾满灰尘的眼镜。

    他曾经在大学的教室里,听老教授讲过过去农民抗灾的无奈与悲壮。那是几千年来,人类在面对天地自然时,只能跪在地上祈求老天爷赏饭吃,或者在绝收后抱着枯黄的庄稼痛哭的弱小。在旧时代,这样一场早霜,意味着无数个家庭将在接下来的冬天里面临饥饿、卖儿卖女甚至死亡。

    但今天,在这片黑土地上。

    他亲眼见证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文明逻辑。

    没有悲壮的牺牲,没有无奈的祈求。

    华夏用粗犷的柴油机、宽大的防滑轮胎、不计成本的后勤保障以及毫不妥协的工业组织力。直接和自然界的恶劣天气进行了一场面对面的硬碰硬较量。

    这不再是看天吃饭的传统农业。

    这是将土地视为流水线、将粮食视为工业产出的超级机器。

    老王从驾驶室里爬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拍了拍沾满泥巴的机身,仿佛在安抚一匹疲惫的老马。

    李秀兰推着已经空了的独轮车走过来,递上一条干净的毛巾。

    “场长,咱们这速度,能破全国纪录了吧?”老王一边擦脸,一边笑着向远处的刘大川大声喊道。

    刘大川点点头,大步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拍起了一阵灰尘。

    “破不破纪录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方重工业城里的那几百万工人兄弟们,这个冬天的白面馒头,管够!”

    在农场的职工食堂里。

    炊事班已经熬好了一大锅浓稠的羊肉胡辣汤,蒸了数不清的大白馒头。

    疲惫不堪的农机手和维修工们,三三两两地走进食堂。他们太累了,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热气腾腾的肉汤,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丰收果实。

    小林端着一碗汤,坐在老王旁边。

    “王师傅,这三十六个小时,你们是怎么扛下来的?”小林由衷地敬佩,他觉得这些人的身体简直是铁打的。

    老王喝了一口热汤,呼出一口长气,看着小林。

    “怎么扛?这麦子就是咱们国家的命根子。咱们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机器只要还有一口油,就不能停。人就算咬碎了牙,也得把这粮食从冰雪里抢回来。这就是咱们华夏种地人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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