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2章 烧水啊 (第2/2页)
春燕顾不上管李樵夫,掀了门帘就进了李翠英的屋。
李翠英躺在床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嘴唇咬得发白,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
她看见张春燕进来,眼睛一亮,喘着气喊了一声"春燕姐",声音又虚又哑。
"别怕别怕,婶子去喊陈阿婆了,马上就来。"
张春燕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李翠英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又握住她一只手,
"你跟着我喘气,吸~呼~~慢一点,别慌。"
李翠英攥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春燕也没躲,就让她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一遍一遍地说着,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了。"
李翠英的呻吟声一阵一阵地从屋里传出来,时高时低,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风里颤。
院子里,李樵夫还坐在那个石墩子上。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屋门的方向,可那目光里什么也没映进去,
里头是一团混沌的,翻涌的东西。
那些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又浑又重,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听见闺女在喊,喊声里带着疼,带着怕。
那声音像一根锥子,从他耳朵里头钻进去,一路往下钻,把什么封着的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那些画面就涌上来了。
焦黑的木头,烧塌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腥甜的铁锈味。
地上躺着人,横七竖八的,有的人还在动,手朝天上伸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记得自己蹲在一个坍塌的灶台旁边,有个女人躺在那里,肚子高高的隆着,身下的泥地被血洇成了暗红色。
那个女人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可他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还有另一个。
更早的。
营帐外头,雪地上一滩暗红,一个接生婆满手是血地从帐子里退出来,冲着外面等着的人摇头。
营帐里头,那个和他一样穿着破甲胄的兵卒跪在地上,头抵着泥地,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声都哭不出来。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翻过来覆过去地在他脑子里搅动,跟滚水似的往上冒泡。
屋门在他眼前晃,那道门帘像一张嘴,里头有喊声在往外涌。
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想站起来,他想走进去看看闺女,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他整个人被那些翻涌的画面钉在了石墩子上,手指头在发抖,牙关也咬得咯吱响。
屋里头,李翠英又喊了一声,比方才更尖更短促。
张春燕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快了快了,别使劲,先喘口气。"
张春燕说完这句,忽然提高了嗓门朝外头喊了一声,
"李叔!李叔!!你去把灶上烧一锅热水!一会儿陈阿婆来了要用!"
李樵夫听见有人喊他,那声音像一根绳子从外面伸进来,把他从那些混沌的画面里头往外拽了一把。
他猛地眨了两下眼睛,眼前的焦黑和暗红慢慢退去,又变回了泥巴院墙和那道晃动的门帘。
他听见张春燕又喊了一遍,
"李叔!水啊!烧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