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逃亡 (第2/2页)
西伦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月忆冥想法。
寒意在洞口悄然铺开,隔绝潮湿与腥气。
「等活着回去再说。」
伊莲娜看着他闭上眼睛,心中那点复杂情绪慢慢沉入深处。
是啊。
等活着回去。
黑渊密林的雨还没有停。
……
岩洞外的雨声一直没有停。
密林里的雨不像修道院东湖边那样清净,落在叶片与腐泥上,带着一股潮湿、腥甜、腐败混杂的味道。
河湾水声贴着岩洞外侧流过,时急时缓,像有人在黑暗中压低嗓音喘息。
西伦盘膝坐在洞口内侧,黄金大枪横在膝前。
他一夜未动。
玄阴寒意沿着洞口细细铺开,像一张无形的薄网。
雨水从藤蔓间滴落,刚靠近那层寒意,便凝成微不可察的冰珠,顺着苔藓滚进泥里。
若有人踩破这层寒意,哪怕只是落下一片枯叶,西伦也能立刻察觉。
更深处,霍格的屍体被银灰绳索缠着,靠在岩壁阴影里。
那件海魔血棉衣已经被剥下,折好放在西伦手边。
弯剑、短火铳、几枚药瓶、钱袋,以及那只割下来的右耳,也被分门别类收好。
伊莲娜坐在另一侧,背靠岩壁,双剑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脸色依旧苍白,眉心偶尔轻轻皱一下,像是精神深处还有黑煞狼烟残留的刺痛。
天色渐亮时,雨终於小了些。
西伦睁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被寒气封住的深井。
只是呼吸比平时稍沉,胸腹之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伊莲娜似乎一直没有真正睡死,听见他睁眼的细微动静,她也跟着睁开眼,轻声问道:「怎麽样?」
西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骨处有几缕灰白裂纹若隐若现,皮肤下似乎有黑线在缓慢游动。
但随着覆海功的气力沉下去,那些黑线又重新蛰伏进骨缝深处。
「能动。」西伦说道,「但大概只能发挥出六成实力。」
伊莲娜挑了挑眉:「六成?」
她语气里没有轻视,反而有些古怪。
昨晚西伦所谓的「受伤状态」,已经能硬闯黑煞狼烟,和她联手杀掉霍格。
现在他说只剩六成,听起来实在不像是让人安心的话。
西伦看出她的意思,平静道:「若遇到霍格那种人,不能再像昨晚那样拖太久。」
伊莲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终於带了点疲惫:
「我气力和体魄倒是不怎麽受损,黑煞狼烟主要伤精神,现在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絮,挥剑没问题,但若再来一次精神冲击,反应会慢。」
她看向西伦,像是想起什麽:「你昨晚给我用的那个法门,能不能再来一次?」
「祈祷圣芽?」
「对。」伊莲娜靠着岩壁坐直了些,「那法门很奇怪,不像普通治疗术。它不是单纯补气血,像是在精神上长出一片嫩芽,把那些脏东西慢慢顶出去。」
西伦看了她一眼。
伊莲娜语气随意,却明显在观察他的反应。
她继续道:「莫非是圣光院的法门?我听父亲说过,圣光院那边有些深层祈祷术,能治癒精神伤势。
只是这种法门一般不外传,你一个外海散修,怎麽会懂?」
西伦伸出手,掌心泛起一点温和的白光。
那白光很淡,不像圣光修道院常见的明净光辉,更像夜雨後从石缝里探出的一枚芽尖。
光芒落在伊莲娜眉心附近,慢慢渗入她的精神深处。
伊莲娜闭上眼,肩膀稍稍放松。
西伦道:「或许吧,偶然学来的。」
「偶然?」
伊莲娜睁开一只眼看他,嘴角带了点笑: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不是偶然学来的,就是小地方出身。可你身上那些东西,哪一样都不像小地方能养出来的。」
西伦没有解释。
祈祷圣芽的暖意一点点扩散,伊莲娜眉间的阴冷气息被驱散了些。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冷水里浮出水面。
「看来你经历还挺丰富。」她说道。
「活得久一点,总会遇到些事。」
「你才多大?」
西伦想了想:「不算大。」
伊莲娜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得像个老头。」
岩洞内的气氛比昨夜松了一点。
两人都知道不能久留,但伤势未稳,贸然出去只会被海盗或者别的队伍捡便宜。
外面密林仍有零星枪声,说明任务远没有结束。
蓝洋海盗既然设下如此大局,绝不会只有霍格这一处伏击。
他们需要至少再休整一夜。
西伦收回祈祷圣芽的力量,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
伊莲娜看在眼里,低声道:「够了,再用下去,你自己撑不住。」
西伦点头,拿起一块乾粮慢慢咀嚼。
乾粮又硬又冷,混着一点海盐味,咽下去时像刮过喉咙。
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能安静吃东西,已经算难得。
伊莲娜也取出水袋喝了一口,忽然说道:「若我是男儿身就好了。」
西伦抬头看她。
她靠着岩壁,微微仰头,看着洞顶那些倒垂的湿冷石棱。
晨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苍白而明艳的脸上,反倒让她那双眼睛显得很冷。
「如果我是男人,就不会有那麽多人追捧这张脸。」
伊莲娜语气平淡,却像压了很久,「不会有人每天送信,不会有人假装风度翩翩地靠近,说着让人作呕的话,也不会有人明明把我当一件装饰品,还摆出一副施舍恩宠的样子。」
西伦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起奥德里奇,也想起塞缪尔。
伊莲娜扯了扯嘴角:「很多人觉得女人长得好看是一种天赐的好处,可这种好处落到我身上,只会让我觉得烦。」
西伦道:「你倒是不知足。」
伊莲娜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危险:「你怎麽想的?」
西伦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平静说道:
「在我出生的地方,若有人想跨越阶级,成为一个正常市民,最快、最轻松的途径之一,或许就是拥有先天的美貌。
不管是做一些职业,还是嫁给某个体面的门户,都比许多人轻松得多。」
他顿了顿,又道:「很多人一辈子拚命,也只是想换一张能坐在桌边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