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苏茜的噩梦 (第2/2页)
管家的女儿比她大两岁,会编花环,教她用雏菊和野薄荷编成一个圆圈戴在头上。
黛西斯比她大三岁,是族长的小女儿,穿着漂亮的裙子,说话轻声细语。
苏茜第一次见到黛西斯的时候,觉得她像画册里的公主。
黛西斯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就是艾琳阿姨的女儿?」
「嗯。」
「你喜欢吃什麽?」
「……蜂蜜饼。」
「我也是。」
然後黛西斯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
苏茜至今都记得那个温度。
一切都很好。
阳光很好,花很香,母亲每天都会带糕点回来,黛西斯会在午後来找她玩。
似乎——
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那个晚上。
苏茜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天已经暗了,但母亲还没有回来。
正常情况下,厨房的工作在下午六点就结束了。
但那天管家突然生了病,临时让母亲代替他去给族长送夜间的点心。
苏茜坐在床上等。
等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暗蓝变成了墨黑,玫瑰花丛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门终於开了。
母亲匆匆忙忙地走进来。
没有开灯。
苏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听到了她的喘息声——急促的、带着颤抖的喘息。
「妈妈?」
苏茜从床上坐起来。
「妈妈,你怎麽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後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苏茜赤着脚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
苏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表情。
不是疲惫,不是难过。
是恐惧。
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母亲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稀薄的月色。
「妈妈,你是不是摔着了?」
苏茜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母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茜茜。」
母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什麽都别问。」
「什麽都别问,知道吗?」
苏茜被吓到了,使劲地点头。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睡觉。
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
苏茜缩在她身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像是有什麽东西,在黑暗里追着她。
第二天,母亲病了。
起初只是发烧。
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苏茜跑去找管家,管家叫来了庄园的医生。
医生看了看,说是普通的风寒,开了退烧药。
但药吃了,烧没有退。
第三天,母亲开始咳嗽,咳嗽里带了血。
很多人来看望她。
厨房的同事,花园的园丁,洗衣房的大婶。
甚至——
瑞莎夫人也来了。
苏茜记得瑞莎走进房间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温文尔雅,关切体贴。
她在母亲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艾琳,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工作的事。」
「庄园已经安排了人替你,你安心养病就好。」
「茜茜我会让人照顾的,你放心。」
母亲一直在发抖。
从瑞莎进门的那一刻起,母亲的身体就在发抖。
不是因为发烧。
苏茜当时不明白。
但她记得母亲的手指死死攥着被子,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棉布攥碎。
瑞莎说了很多话,最後站起来,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
她说。
声音很轻柔。
像是在哄一个听话的孩子。
但苏茜记得——
瑞莎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神从母亲脸上掠过。
只是一瞬。
那个眼神,不是关心,不是同情,是确认。
就像一个猎人检查陷阱里的猎物——
确认它还在挣扎,但已经跑不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的病越来越重。
先是发冷,不停地发冷。
盖了三床棉被还是冷,身体蜷缩得像一只虾。
然後是精神不好。
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断断续续的,前言不搭後语。
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瞪着窗户,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什麽。
苏茜听不懂。
她只能紧紧抱住母亲的胳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暖着她。
请了很多医生。
庄园的医生看了,摇头。
外面请来的医生看了,也摇头。
「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
「高烧、咳血、精神混乱……不像是普通的风寒。」
「像是……某种瘟疫。」
但没有人说得出是什麽瘟疫。
也没有人治得好。
苏茜记得那个暴雨夜。
雨很大。
大到窗户被打得劈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拳头捶。
母亲咳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
然後她伸出手,把苏茜拉到床边。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斑点。
但握住苏茜手腕的力气,却出奇地大。
「茜茜。」
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
不再含混,不再癫狂。
像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你要好好学习。」
她说。
「以後……离开这里,去外面,好好活着。」
苏茜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还有……」
母亲顿了顿。
她的目光从苏茜脸上移开,投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那个方向——是庄园主宅的方向。
「要好好对待夫人。」
母亲说。
「不要忤逆她的选择。」
苏茜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只知道抱住母亲,把脸埋在那只枯瘦的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
年幼的她——
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麽。
那种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的脸上。
母亲的表情很平静。
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终於睡了一个好觉。
苏茜趴在床边,叫了很多声「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
再也没有人回答她了。
从那以後,苏茜就成了孤儿。
……
苏茜被收养在庄园里。
黛西斯哭了很久,抱着她不肯撒手。
族长叹了口气,安排她住进了西翼的一间单独的房间。
没有了母亲,苏茜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花园还是那个花园,玫瑰还是那些玫瑰。
但颜色好像褪了。
声音好像小了。
连阳光都没有以前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