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太一亦存(下) (第1/2页)
随着桓温真的从江州启程,建康也真的是陷入彻底惶恐之态了。
这要是真来了怎麽办?
坐视他进入建康,那真就是将江左拱手相让了。
难道要让禁军亮刀子?
这不是给桓温名正言顺让大军顺流而下的机会吗。
那就真动手,趁他带的兵马不足,反杀了他!
谁去干?能不能成?真成了,怎麽收拾局面?刘御龙都得立即潜逃回淮上,然後来个兴兵讨逆,为桓公报仇。
那连刘御龙一起杀?
难度翻一倍不止吧?就算万一能成,桓豁、桓冲,荆州桓温的世子桓熙还在,桓氏故吏都在,一起杀过来,杀个天崩地暗,江左沦为丘墟,又算谁的?
还不如让桓温篡位呢。
实际上,这些极端的讨论,根本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或私下的场合,最多就是特定一些人脑补一下。因为真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出於政治传统,又或者是士族政治的软弱性,又或者是出於政治理性————反正怎麽说都行,答案都有且只有一个。
就是所有人一起,坚定的、诚恳的,把这次政潮的烈度降下来,回到朝廷内部政治斗争轨道上,用政治妥协和政治传统来处理一切。
要士族,不要刀枪:要妥协,不要对抗:可以坚守底线,但要将一切都塞回到朝廷内部,而不要任何逾越传统与体面的动乱。
毕竟,桓温马上标准五旬老头了,有识之士早就看明白他的路数了,此人江左长大,刘惔那批名士中间泡着渡过了青年期,所谓心怀篡逆的权臣、立志统一华夏的英雄之余,总还有江左士族的底色。
只要达成妥协,让他恢复冷静,一切真就能拉回旧车轨。
所以,谁去当使者,代表朝廷与他达成一揽子协议呢?
这个时候,王彪之给出方案,王述现在不合适再出面,最终还得让已经退到空头三公的会稽王司马昱过去,二亲家再度西洲相会,一锤定音————这个人选就很对路。
司马昱也同意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有一个人过去,既能代表朝廷表达妥协之意,又能将桓温拦在建康城外,还能将桓温的实际要求完整无误带回到朝廷这里。
这个人选就麻烦了,因为大家都不敢去。
刚才怎麽说来着?这厮是个江左士族,立志统一华夏的英雄之余,总还是个想篡逆的
权臣对不对?不然这一次事情怎麽就闹成这个样子的?
总不能是刘乘一个人把事情捅破天,逼的桓温不得不下场,最後闹得不可开交吧?
所以,这件事到底是有巨大政治风险的,一失足,政治生命就此终结是很有可能的,甚至极端一点,当此大浪,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没了————人家谢奉、谢聘兄弟为啥走这麽快?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二谢嘴严,没把话扯出来,但大家当时都想到了成为八王之乱政治牺牲品的江东二陆。
最後,还得是王彪之王白虎,他立即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人选。
「我去拦住大司马?」
司马昱府上,匆匆抵达的刘乘愣了足足四五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麽,然後拿手指向自己的鼻子。「我来做朝廷使者?」
「此事非你莫属。」
会稽王司马昱面含微笑,缓缓言道。「自荆襄至於江左,天下人谁不知道,御龙素来以弥合上下游为己任,如今局面,你不去,谁还敢去?」
刘阿乘无言以对,甚至觉得对方说的好有道理。
而目光扫视了屋内其余几人,也就是表情不一的王述、王彪之、范汪、郗愔,以及应
该是只在场面上见过几面却不熟悉的江彪,实际上应该算是政敌的祠部尚书孔严,外加谢安、孙盛、刘吉利、王茂之几人,其人敏锐意识到,今天这件事情,有好有坏。
坏的地方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确实失算了,没想到这边还有这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策略。
好的地方则是,这是一个越过桓温,先行获取建康方向政治承诺的机会。
一念至此,刘阿乘几乎是瞬间冷静了下来,然後微笑以对:「诚然如此,我素来以弥合上下游为己任,当此局势,自然义不容辞。」
不少人明显如释重负,但几位有资历深厚的高位之人,除了郗愔外,其余人全都面色不变,等待下文。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其中几位甚至因为刘乘快速的微笑反而更加严肃了。
果然,刘乘继续来言:「不过,我固然理解如今朝野因为江左土断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一位尚书、一位廷尉为此畏罪辞官,可是桓公东归,乃是为其弟桓镇南做葬仪,人情本性,又怎麽能阻拦呢?」
「那是因为桓公身负天下泰半之重————这话还是御龙你当日说的吧?如今南北未靖,朝中又有风波,这个时候他抛下天下权柄,轻易入洛,恐怕不是让天下安泰的道理。」司马昱依旧微笑如常,应对从容。
「好像是这个道理。」刘乘也继续笑道。「石头入水,都要激起涟漪,何况是天下泰半之重入洛呢,岂不是滔天巨浪,淹田毁堤?不过殿下,当日我所言天下泰半,不是说桓公一人,而是说你们二人合为天下泰半————你记错了。」
司马昱微微一愣,终於不是那副微笑如佛像一般的样子了,而是微微低头,自嘲一般的苦笑了一声。
「既然阻拦的理由有了,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往牛渚一带先行,就在那里拦住桓公,告诉他诸公以为他不适合此时入洛。」说着,刘乘径直起身,朝四面拱手,便往外走。「东山先生可以晚行一两日,看几场歌舞再去。」
众人或是目瞪口呆,或是措手不及,目送着他一直走出去,消失在外面院门处,才面面相觑,然後还是王彪之无奈摆手,吩咐侄子:「去将刘卫军喊回来。」
其余人也都不吭声,只是面面相觑。
倒是唯一跟刘乘不熟的尚书左丞江彪忍不住笑出了声。
片刻後,王茂之将刘乘带了回来,後者也不落座,只是诧异来问:「诸位还有交待吗?」
「御龙且坐。」司马昱恢复了之前的微笑。「哪里这麽轻易能劝得动大司马?最起码咱们要回到事情争端本身,也就是要在土断这件事情上给出让大司马满意的方略,方好让你过去。」
「哦,我倒是忘了还有这件事。」说着,刘乘这才回到之前都没有捂热的座位上,重新来看这小堂内的众人。「诸君,土断之事,你们有何方略决断?」
这一次,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司马昱代替一些人说出了那句话:「土断之事,本就是御龙当日在琅琊任内所启,此番也是御龙主动请缨,我以为其中细略可能还要计较,但主事之人非御龙不可————那麽,相关方略,也应该是御龙心有成算,今日说出来让我们计较才对。」
「事发突然,我其实没有太多准备。」刘乘戏谑道。「但事已至此,说这个也无益,我来口述,诸位研讨,劳烦安国先生和安石先生稍作记录整理,省的一个人记错。」
「可以。」孙盛叹了口气,而旁边刘吉利赶紧去侧屋将现成的笔墨纸砚取来。
谢安更是无话可说,他前几日一直在送谢奉、谢聘兄弟,结果一连三日,谢奉愣是绷住不提任何辞官的相关事宜,弄得想去做劝解的他反而绷不住了。
此时被拽过来,晓得局势偏转,更是懒得多言。
「我先说土断具体内容,大致就三条————白籍归黄籍;冒爵、冒姓免税者严惩;士大夫、名族所据白籍者,也要一并清理。」刘乘张口以对。「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切入讨论,还是江虨来问:「獠人、溪人怎麽处置?」
「和天师道、佛门一般,专项处置,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当做此番之必要。」刘乘立即答覆。「这便是我下一个要说的,非白籍而实为白籍的特殊分类。」
「原来如此。」江虨点头。「卫军先说完,不要先问我们。」
「天师道、佛门、獠人、溪人、岛夷,都有自己的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一意想着靠蛮力如何————」刘乘点了下头,继续说道。「今天没法说细致,但我的大概意
思是,要分门别类,天师道和佛门要保留他们基本的教化人心、祭祀鼓舞的用处,五斗米救济灾民,佛门安抚上下的功效,也不应该放弃。獠人、岛夷、溪人,更是应该安抚为主,尤其是这些人多在南方,不应该忽视地理上的难处和他们本来就抗拒朝廷的心态。所以,我建议专人专项,譬如以东山为安抚大使,去做处置,就好像吉利处置天师道改制一般,不必合於一处。」
这次没人插嘴,只孙盛运笔如飞,写下天师道、佛门留存体制;夷、獠、溪以抚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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