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4)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4)
大理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辰时刚过,陈雨辰和段蓝便走进了书房。陈雨辰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案卷,段蓝走在他身后,手里也拿着一份名录。两人在书案前站定,陈雨辰将案卷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父王,密档第三类名单上的人,我们已逐一核查完毕。按您的吩咐,功过分开,罪证确凿者移交刑部,证据不足者继续监视。但在核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段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雨辰从案卷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这份名单上有一个叫‘高升粒’的人,原本以为他只是高家在江南的旧部余党,但顺着密档的线索追查下去,发现此人并非江南人,而是大理本土的官员——现任大理按察使司佥事,正五品,主管刑狱复核。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经手过无数要案,却从未被人怀疑过。”
段郎接过册子,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住了。高升粒——这个名字他在高夫人的名册上见过。高夫人当年清理铁鹰残余时,将大理朝中所有与铁鹰有染的官员名单一一列出,高升粒的名字排在中间偏后,备注只有四个字:“待查,可虑。”高夫人当时说,此人表面上是高家旁支的远亲,实际上与铁鹰的关系比名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深。但她没有证据,只能标注“待查”。后来铁山战役结束,郑玄落网,高升粒这个名字便和其他“待查”人员一起被暂时搁置了。
“你查出什么了?”段郎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陈雨辰。
陈雨辰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案卷,封皮上标注着“高升粒案”三个字,墨迹还是新的。“我顺着高升粒在按察使司的任职记录查下去,发现他利用刑狱复核之权,曾多次篡改案卷、销毁证据、私放要犯。那些被私放的犯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与铁鹰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有的是铁鹰在大理城中的暗桩,有的是替铁鹰偷运兵器的商人,有的是在朝中为铁鹰提供情报的低级官员。这些人本该被依法处置,但都在高升粒的复核下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或轻判。”
段蓝在一旁补充道:“父王,更严重的是,高升粒还利用按察使司的职权,将那些不肯与铁鹰合作的官员罗织罪名、陷害入狱。经他之手被冤枉的官员有将近十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革职,有两人死在狱中,死因都是‘暴病而亡’。此人在按察使司多年,上下打点,结党营私,已在朝中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段郎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铁鹰残余在大理朝中的钉子,他以为已经拔干净了。段真相案、郑玄案、铁山战役——三场硬仗打下来,铁鹰在大理朝中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但高升粒这个名字告诉他,还有漏网之鱼。而且这条鱼,藏得比郑玄更深。
“段苼已经在按察使司外围布了暗哨。高升粒这几天照常上衙,没有异常举动,应该还不知道密档的事。但按察使司内部人多眼杂,拖久了难免走漏风声。”
段郎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理疆域图前,手指在按察使司的位置上点了点:“既然证据确凿,就不必再等了。段苼负责抓人,陈雨辰负责审讯。让沐春带暗卫配合,先把高升粒控制起来。不要大张旗鼓——按察使司是大理刑狱重地,动静太大会影响正常公务。告诉段苼,抓人的时候便装进去。”
陈雨辰领命而去。走到门口时,段郎又叫住了他。
“雨辰,高升粒这个案子,和段艺有没有关系?”
陈雨辰转过身来:“回父王,根据目前的证据,高升粒与段艺没有直接联系。段艺在铁鹰时主要负责江南和蜀中的事务,高升粒这条线归属的是铁鹰在大理朝中的情报网,直接听命于郑玄。段艺对此应该不知情。但是,我以为这正是段艺王兄立功的机会。他了解铁鹰情报网的运作方式,若能参与审讯,应该能更快突破高升粒的心理防线。”
段郎点了点头。他知道陈雨辰是什么意思——段艺归宗不久,朝中对他仍有疑虑。这次高升粒案,是他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当天下午,段苼带着锦衣卫便装进入按察使司,以“协助核查旧案”为名,将高升粒请到了锦衣卫衙门。高升粒被带走时脸色煞白,但一言未发,只是整了整官帽,跟着锦衣卫走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段郎在江南查出铁鹰内应那天起,他就在等。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审讯由陈雨辰主审,段艺陪同。
高升粒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陈雨辰和段艺。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大人,段大人,你们查到了什么,我都认。这些年的桩桩件件,都有底可查。但我有一句话,想请两位转告段王爷。”
陈雨辰示意他继续说。
“我高升粒不是铁鹰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我是被逼的。多年前,郑玄抓了我妻儿老小,说我如果不替他办事,就杀我全家。我妻儿被他扣在蜀中当人质,需要我做事情的时候就拿他们威胁我。我每个月收到一封家书,信上说他们都平安,但信上的字迹不是我妻子的——是郑玄的人模仿的。我知道他们在骗我,但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按他们说的做——改案卷、放犯人、陷害同僚。每做一件,我心里就多一道疤。我不求宽恕。只求一件事——帮我找到我的妻儿,哪怕只剩尸骨,我也想知道他们葬在哪里。”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陈雨辰手中的笔悬在纸上,段艺坐在他旁边,双手交握,那截玄铁手指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段艺忽然开口。
“刘氏,闺名秀娥。儿子叫高小石,被抓走那年才三岁。”
段艺沉默了很久。他记得这个名字。他在铁鹰的档案里见过——那是一份蜀中分部的人员名册,上面列着被铁鹰扣留的人质名单。刘秀娥和高小石的名字排在第十七和第十八位,备注栏里写着“已转移至穹窿铁山”。后来郑玄在铁山战役中被捕,锦衣卫在清理铁山营时发现了大量被囚禁的人质——有被强征的铁匠,有被扣留的家眷。这些人后来都安置在移花宫江南分舵,由孙婆婆照看。孙婆婆前几天还托人带信来,说分舵里有几个妇人天天念叨要找家人,其中有一个姓刘的妇人,说她丈夫在大理做官,被郑玄害了多年。
段艺站起身,走到高升粒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儿子高小石,今年应该是十二岁了。”
高升粒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段艺,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在移花宫江南分舵,和孙婆婆在一起。”段艺的声音很平稳,“你妻子也在那里。两个人都平安。”
高升粒愣了很久,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不像一个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中年官员,而像一个被压在石头下多年、终于见到了阳光的人。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滴在审讯室冰冷的砖地上。陈雨辰放下笔,段艺退回座位,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哭完。
三天后,陈雨辰将高升粒案的完整卷宗呈到了段郎面前。卷宗末尾附了一份奏折草稿,建议对高升粒从轻发落——鉴于其系被胁迫犯罪,且在归案后如实供述、主动交代了多名铁鹰余党的藏匿地点,依律可减等论处。段郎看完卷宗,在上面批了一个字——“阅”。他放下卷宗,走到窗前,看着后院冷杉树上那只正在教莲若扎马步的青奴,忽然对身边的段蓝说了句让段蓝意外的话。
“段艺这次做得很好。他知道高升粒的妻儿在移花宫——这件事连我都不知道。他在铁鹰那么多年,记住了每一个被铁鹰扣留的人质的名字。他用自己的方式,救了高升粒一家人。”
段蓝道:“父王,段艺归宗不久,但他的忠心,儿臣看在眼里。这次高升粒案,是他主动要求参与审讯的。他说他做过铁鹰的人,知道被铁鹰胁迫是什么滋味。高升粒的妻儿被扣留多年——他们都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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