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残樽倒扣亭台寂,满袖秋霜意未舒 (第2/2页)
廷的援军早就到了陇西地界,被临时调去平了一场内地的民变,边关将士的命在朝廷眼里不值钱,朝廷的嘉奖文书到了陇西的时候,那一千二百块碑都已经立好了。”
赵楼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殿下,陇西的兵,是老赵家一刀一枪拿命在风沙里拼出来的,不是朝廷给的。”
苏承明静静的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端起茶壶给赵楼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赵将军觉得,赵家军的战力,跟安北军比,如何?”
赵楼眼角的刀疤猛的跳动了一下。
苏承明没有等他回答。
“赵将军在陇西练了几十年的兵,五万铁骑确实是大梁最精锐的骑兵之一,但安北军建军不到两年,在白登山,他们在平原野战中正面击溃了大鬼国六万精锐骑兵,他们的步军在没有城墙没有壕沟的旷野上结成方阵,硬扛骑军集团冲锋,死战到骑军出谷列阵。”
苏承明直视着赵楼的眼睛。
“这些军报不是兵部文书上吹出来的,鬼王的脑袋那天就摆在明和殿的金砖上。”
苏承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赵将军扪心自问,陇西五万骑如果在白登山那种地形跟安北军碰面,能打成什么样?”
赵楼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
暖亭里陷入了长达十几息的死寂,亭外一阵风灌进来,吹的赵楼鬓角的花白碎发微微颤动。
赵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发沉。
“殿下是在告诉老臣,陇西五万骑,已经不够看了?”
苏承明摇了摇头,收回了前倾的身子。
“不是不够看,是不够用。”
苏承明站起身走到暖亭边缘,双手搭在雕花栏杆上背对着赵楼,看着后花园里被秋风吹的摇晃的梧桐树。
“世家的事,三个月之内能办完,世家倒了之后,朝廷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收谁的兵权,而是整军。”
苏承明转过身看着赵楼。
“大梁的军制烂了多少年了,赵将军比我看的清楚,京军吃空饷,边军自行其是,地方卫所自打卸除之后便是名存实亡,这些烂账如果不清理,大梁就永远是个烂摊子。”
苏承明走回石桌旁站着直视赵楼。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把军制这一块的事,彻底理出来。”
赵楼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回应军制改革的话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粗面枣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后突然将话头拐向了一个苏承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殿下方才提到九殿下的安北军,老臣有一事不明。”
赵楼盯着苏承明。
“安北军用来克制骑兵的伏龙机和斩骑刀,图纸和打造的工匠,在谁手里?”
苏承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在关北。”
赵楼紧追不舍。
“朝廷有没有?”
苏承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唇抿的很紧。
“没有。”
赵楼点了一下头靠回椅背上,不再追问。
苏承明重新落座拿起酒壶给赵楼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
“赵将军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世家的事我来办,不需要赵将军出面。”
苏承明端起酒杯看向赵楼。
“赵将军只需要做一件事,陇西那边,稳住。”
赵楼喝了一口酒,拇指在杯沿上搓了搓。
“殿下说的稳住,是什么意思?”
苏承明笑了笑。
“南地世家被清剿的过程中一定会有人跑,往南是十万大山跑不了,往东往西都是朝廷严密布控的地盘,他们唯一能跑的方向是往北和往西北。”
苏承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需要赵将军替我守住这道门,任何从南地外逃的世家余孽,携带赃银逃亡的人,试图在陇西落脚的人,赵将军帮我全数拦下来。”
赵楼听到这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意,这个要求对他来说毫无成本,拦截几个携带金银细软外逃的世家余党,对五万陇西铁骑来说跟白捡的没两样,拦下来的人怎么处理银子怎么分配,那就是自己说了算了。
赵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的下摆,双手抱拳。
“殿下这活儿不重,老臣出来得久了,该回公馆了。”
苏承明跟着站起身亲自送赵楼走出暖亭,两人并肩沿着鹅卵石小径走了几步,赵楼在暖亭外的台阶上站定回头看了苏承明一眼。
“殿下今日这番话,老臣听进去了,世家的事殿下放手去做。”
赵楼拍了拍腰间的玉带。
“陇西的门,老臣替殿下守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苏承明点头,双手抱拳。
“有劳赵将军。”
赵楼转身大步走下台阶,走了三步突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不过有一件事,老臣想提醒殿下一句。”
苏承明站在台阶上方双手依然保持着抱拳的姿势。
“将军请讲。”
“穆淑英那丫头,殿下可以拉拢她,但不要逼她。”
赵楼的的头发被风吹的微微扬起,声音顺着秋风飘过来。
“她跟老臣不一样,老臣这辈子在边关见过太多人翻脸不认账,所以只信利益不信人,穆家那丫头不一样,她信的是道理。”
赵楼转过半张脸,用余光瞥了苏承明一眼。
“你跟她讲利益,她不听,你跟她讲道理,她会认,但如果她觉得你的道理歪了……”
赵楼冷笑了一声,声音沉了几分。
“她真的会跟你拼命。”
说完这句话赵楼再不停留,大步顺着回廊离去,徐广义从远处的月亮门后快步走出跟上去送客。
苏承明站在暖亭外的台阶上,看着赵楼魁梧的背影走过月亮门,最终消失在回廊拐角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转身回到暖亭里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残酒,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亭外回廊尽头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卓知平从后花园东侧假山后方的一道月门内走了出来,在苏承明对面的位置坐下。
“舅父听了多久?”
苏承明看了他一眼。
卓知平提起泥炉上的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洗了一个干净的茶盏,给自己和苏承明各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从他讲陇西旧事开始。”
苏承明手腕一翻将手里那杯冷酒尽数泼在石板地上,留下一滩暗色的水渍顺着石缝往外淌。
“舅父觉得他今天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卓知平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没有接腔。
苏承明继续剖析着刚才的交锋,手指敲的更快了。
“他说替我守门,意思是他要从中截留一大笔赃款充实陇西军库,他提醒我别逼穆淑英,意思是要我先去动穆淑英,他在旁边看热闹,他问伏龙机图纸在谁手里,根本不是想替我拿到图纸,他是想确认我跟苏承锦之间到底有多大的裂痕可以被他利用。”
卓知平将茶杯放回桌上,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归于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承明端起热茶吹开浮沫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让他截。”
苏承明的嘴角弯了弯,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截的越多他的手伸的越长,手伸的越长日后朝廷要动他的理由就越充分,赵楼以为自己在占便宜,他根本不知道今天走进东宫侧门这一步,就已经踏进了我的棋盘。”
卓知平站起身理了理身上一丝不苟的相袍,两只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老赵家在陇西经营了三代人,根深蒂固,这把老骨头不好啃。”
苏承明将茶杯放下,目光越过亭子的雕花栏杆,看向后花园深处那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黄梧桐树。
“不急,一口一口啃。”
卓知平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沿着回廊往月门方向走去,脚步声极轻极稳,一下一下直至消失。
暖亭内只剩苏承明一个人坐着,他的视线落在石桌上,那里放着赵楼用过的那只白瓷酒杯,杯子里还残着几滴酒渍。
他伸出手捏住杯底,将那只酒杯翻转过来,杯口朝下稳稳的扣在了桌面上。
苏承明的手指在倒扣的杯底上压了一息,随即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大步走下暖亭台阶,沿着回廊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亭子里那只倒扣的酒杯搁在杯盏碗碟中间,孤零零的立在那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