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殿上摧锋摧谏议,一笺暗约待将军 (第1/2页)
沈简彝保持着弯腰举笏的姿势,身子微微发颤,脊背却绷的死直,方才引用的《梁律》字字句句全卡在法理程序的关窍上,不谈人情不讲旧功只论规矩,这便是世家官员浸淫官场数十载最擅长的手段,拿大梁立国的律法铁条去束缚太子的刀。
一直屏着呼吸的方允修和贺承嗣稍微松快了些许,陈叔达与孙伯庸也稳住脚跟,手紧紧拢在袖子里,只要太子被规矩套住这案子就得拖,一拖世家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坐在监国宝座上的苏承明没有立刻开口回应,他垂下眼帘看着丹墀之下弯腰不起的沈简彝,面色平静,随即缓缓抬起右手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碗,掀开碗盖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眼神深不见底。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余太子这极轻极稳的吹气声。
苏承明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水,将碗盖合上轻轻搁回原处。
“沈尚书引用的《梁律》,孤知道。”
“你方才说,梁律中明文规定需待主犯过堂画押、案情定谳方可追查,这话没错,《梁律·刑谳篇》附则孤登东宫那时便通读过,不需要沈尚书来提醒。”
沈简彝的肩膀猛的往下沉了一下,依旧保持举笏的姿势没接腔。
“但沈尚书引据此条的时候,似乎忘了一件事,或者说漏掉了一个前提。”苏承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沈简彝,“该律令的前提是什么,沈尚书可还记得?”
喉咙发紧,沈简彝的嘴唇剧烈蠕动了一下,没出声。
“前提是...”苏承明替他说了出来,“关联方尚无独立嫌疑。”
沈简彝身子猛的一僵。
“沈尚书方才说,钱氏在案卷中的身份是关联方不是嫌疑方。”苏承明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孤今天站在这里告诉你,这个说法不可。”
说罢苏承明伸手从御案左侧的文匣中抽出一份黄绢卷宗,猛的在半空中展开压在案面上。
“刑谳寺复查文书中第二笔证据,涉及陌州钱氏盐场免税十一万两,严颂平签批的免税批文,所引理由是什么?”
站在丹墀中段的陆慎行上前半步,沉声应答。
“回殿下,所引理由为盐场遭灾修复。”
“上折府已核实,陌州当年全境风调雨顺无灾情呈报,免税理由系伪造。”苏承明盯着沈简彝的眼睛,“灾情是假的这一点方才已经当殿宣读过了,沈尚书应该听到了。”
沈简彝点了一下头,声音干涩。
“臣……听到了。”
“好。”苏承明将卷宗翻到第二页,食指点着其中一行文字,“那孤问沈尚书一个问题,这份免税批文的申请方是谁?”
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沈简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承明的声音猛的拔高了一度。
“是钱氏自己,向户部递交的免税申请!”
他将黄绢卷宗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永安二十五年夏,钱氏族产管事向户部递交申请书,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盐场遭灾四个大字,落款处盖的不是别人的印,正是陌州钱氏族产的私印!”
方允修在后方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份被按在御案上的黄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份申请书的原件此刻就锁在刑谳寺的证物库中,随时可以调阅!”苏承明直视沈简彝,“灾情是假的,钱氏递交这份申请书的行为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伪造文书骗取朝廷减赋的独立罪名!”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钱氏不仅仅是严颂平案的关联方,钱氏自身就是嫌疑方!”苏承明双手撑在案面上居高临下,“沈尚书,你方才引用的律令是限制对关联方的株连,钱氏自己犯法,株连二字从何谈起?”
沈简彝站在丹墀下方两只手死死攥着笏板,脸上的血色开始一点一点消褪。
武将队列中赵楼冷眼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正二品的礼部大员在金殿上被一个年轻储君用法条堵的哑口无言。
赵楼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嗓音。
“有两下子。”
穆淑英脊背挺的笔直目不斜视,嘴唇翕动。
“这般看来,太子未必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赵楼不动声色的瞥了她一眼。
“再看看吧,今天这出戏,估计还没唱完。”
大殿内没有人站出来替沈简彝接话。
沈简彝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惊惧,他深吸一口气将笏板重新举到胸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之上。
“殿下明鉴。”沈简彝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此前对案情细节了解不够充分,不知钱氏竟有伪造申请文书之举,臣……愿意收回方才的质疑。”
他想找个台阶下。
苏承明靠回椅背上看着匍匐在地的礼部尚书,殿内的压迫感再次攀升。
“沈尚书说自己对案情细节了解不够充分。”苏承明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孤想请问沈尚书一句。”
沈简彝跪伏的身躯僵住了。
“沈尚书身为正二品礼部尚书,不在刑谳寺的复查之列不参与案卷审理,对案情全貌不了解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苏承明语气平缓,“可你今天站在这大殿之上,以一份不了解全貌的片面言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疑刑谳寺的复查结论,孤想问清楚,沈尚书这么做是在替朝廷把关,还是在替嫌疑人开脱?”
沈简彝猛的抬起头脸色煞白。
“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恪守国法,绝无偏私之心!”
“恪守国法?”苏承明发出一声冷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沈简彝面前,“上一次朝会孤弹劾严颂平,沈尚书站出来替严颂平说话,今天孤要查钱氏,沈尚书又站出来替钱氏说话。”
苏承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沈尚书,两次了,《梁律》对此有一个说法,名为朋党庇护。”
沈简彝的脊背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浑身冰凉。
“孤今天不追究沈尚书的失当之举。”苏承明盯着脚下的人,“如果你与严颂平、钱氏之间没有利益关联,孤建议你日后在案件审议中保持缄默,不要让这种言辞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落地,殿中彻底没了声息。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替沈简彝反驳半句,世家在朝堂上的这套法理挡箭牌在太子的强权与铁证面前被彻底撕成了碎片,沈简彝两次出头两次被镇压,第二次更是直接被扣上了足以抄家灭族的朋党大帽。
赵楼的目光越过大半个朝堂,死死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丞相,卓知平。
从严颂平案宣读到沈简彝据理力争再到被太子当头训斥跪地不起,这位当朝丞相始终站在那里,双手拢在宽大的相袍袖子里,一言不发。
他的亲外甥在金殿上拆世家的骨头,把南地三州在京城的代言人逼上绝路,他就在旁边站着连一根眉毛都没有动过。
赵楼眯了眯眼。
入京之前赵楼还以为卓知平会在太子和世家之间寻找某种平衡,但现在看着卓知平这泥塑般的沉默,赵楼便看明白了,卓知平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太子这边。
苏承明转身走回监国宝座落座,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语气恢复了方才处理政务时的平稳,开始宣布后续安排。
“严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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