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湖、杭 (第2/2页)
。」酒肆之内,一中年汉子唉声叹气。
另一人则神思不属,坐立不安。
他俩对面坐着一老头,赫然便是曾经在杭州开卦店的厉半仙,此时他心有惴惴,偷偷瞟了眼对面,道:「贵客,还测不测了?」
两位客人一位来自漂阳,名王云龙,一位来自宜兴,叫杨希茂,皆为州内豪民,素来相识。此番同来杭州进货,听闻厉半仙之名,便找到了此人,请其来酒肆测算。
厉半仙的店被查封了,不过人没事,依然活跃在杭州,见二人出手阔绰,便来测上一测。
方才他张口就来,说杨希茂三年之内有大难,且是危及家业、宗族的血光之灾,必须想办法化解。
杨希茂生性洒脱,听後就哈哈大笑,对厉半仙大为失望。
行走江湖多年的他,岂不知这等江湖术士的伎俩?本来都要请厉半仙滚蛋了,没想到酒肆内有人谈论邵树义祸乱江南之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所居的宜兴州竟然已经陷贼了!
王云龙的家在溧阳州,紧邻宜兴,听到後也大为紧张,以至於说出了方才那番话。
厉半仙则有些傻眼。
什麽三年内全家有血光之灾,那是他胡诌的,骗人家出钱请他化解罢了。
现在听来竟然还真有可能?
杨希茂的目光定定地转向厉半仙,久久不语。
厉半仙强笑了下,道:「贵客莫急。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我方才又看了看你的面相,似乎有点转机。」
杨希茂一把抓住厉半仙枯瘦的手臂,问道:「转机何在?」
厉半仙吃痛,想要挣脱却不得,只能苦着脸说道:「天机扰动,有逢凶化吉之像。」
杨希茂慢慢松开了厉半仙的手臂,急切道:「仙师请明示。」
厉半仙心中暗暗叫苦,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了。
只见他慢慢抽回手臂,离杨希茂远了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掐了几轮,然後停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杨希茂的脸,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看走了眼的古董。
片刻之後,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然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贵客,你可知我方才算出的是什麽?」
杨希茂摇头,手心渐渐生出汗水。
厉半仙压低声音,道:「我算出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本该在至正十二年(1352)仲夏来到宜兴,阖州生灵涂炭,妇人不堪受辱投水者数以千计,便是褓婴孩亦不能免其杀戮。此人姓甚名谁,我不敢说,但卦象上清清楚楚,其人起兵之日,宜兴三姓当灭,杨氏首当其冲。而这一刀,本来是躲不掉的。」
「那现在呢?」有人问道。
他们三个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神神道道的,依然吸引了好事者过来倾听,方才便是一大腹便便的豪商所问。
厉半仙没有理好事者,只看着杨希茂,道:「可偏偏在这一刀落下来之前,江阴有人先动了。邵树义这一动,把整个局都打乱了。就像两个人同时要踹一扇门,先踹到的那一脚把门踹开了,後踹的那一脚自然就落了空。那个要杀你全家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邵树义已经把宜兴占了。你想想,这算不算是转机?」
杨希茂愣在那里,脸色煞白,下意识问道:「那————那邵树义的人会杀我吗?」
厉半仙端起面前的茶盏,战术性喝了一口,缓缓说道:「邵树义杀官,不杀民。你只要不去招惹他,他不会拿你怎样。但那个原本要杀你的人还在,或许————」
杨希茂追问道:「他是谁?又如何化解?」
厉半仙一室,难道还要继续往下编?
王云龙悄悄拱了拱杨希茂。
杨希茂恍然大悟,立刻让随身小厮取来十锭钞,亲手送到厉半仙面前,诚心道:「请仙师救我。」
厉半仙本来都打算起身开溜了,见到那十锭钞後,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瞬间挪不动了。
只见他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情,叹息片刻後,说道:「罢了,罢了,我拼得寿元耗尽,也要帮你这一把。」
说完,用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又飞快抹去。
「天机已泄,贫道不敢多留。」厉半仙拱了拱手,拿起钱钞,溜之大吉。
杨希茂定定地看着桌案。那三个字他看清了,是「白莲教」。
也就是说,原本三年内有白莲教徒起事,在宜兴奸淫掳掠,杀人如麻,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因为那个邵树义?
「杨兄弟,你真信这个?」王云龙看着厉半仙有点慌不择路开溜的背影,心中生起疑惑,问道。
杨希茂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我不知也。」
「方才不是有人说了麽?邵树义占了宜兴,并未烧杀抢掠。便是湖州那边,进城後也没暴横杀人,反而斩了一些趁乱闹事的恶少年,看起来不似贼匪。」王云龙说道。
「贼匪————」杨希茂嘴里念了念,忽然站起身,道:「对,防贼匪!糊涂啊,我以前真糊涂啊。家资巨万,良田千顷,却不知预做防备。白莲教————」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已然把厉半仙胡诌的内容当真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旁边走过一士绅模样的老者,摇头道:「白莲教是贼,邵树义就不是贼了?你既有良田千顷,当是宜兴豪民,何不将庄客部曲操练一番,以为乡兵,助朝廷夺回宜兴?」
旁边有人点头附和:「赵公说得实在。这邵树义忒也可恶,搅扰我等好梦。我素居嘉兴,何曾害过人?不过收些租米,换取好墨好笔,钻研点雪松笔法,收藏些金石刻卷罢了。他这一闹,江南乱矣。不行,我得回家一趟,告谕佃户租客,莫要为邵树义煽诱,否则断无好下场。」
还有人忧心忡忡,叹道:「幸此贼有那麽几分天良,没有屠城劫掠之事,不然我拼得一死,也要散财编练乡兵,与他拼了。」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
邵树义若真学有些贼匪,打下一城後,烧杀抢掠,然後将男人悉数编入军中,女人随军带着,既可淫乐,缺粮时亦可作为肉脯食用,效唐末秦宗权故事,领着一群畜生兽兵四下攻杀,那可真是苍生浩劫。
而就在此时,大街上忽然来了一队官差,敲锣打鼓,边走边喊:「各家听真!逆贼邵树义已陷湖州,不日将犯杭州。城里城外,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丁出丁。这是保家保命的时候,切莫心疼财货。倘若城破,诸位性命难保,女眷为贼侮辱,家财尽为贼有。不如及早献纳,朝廷自有体恤!」
酒肆内忽然静了一瞬,片刻之後,众人纷纷暗骂,真是不消停!
不光他们,就连大街上的贩夫走卒听了,也怨恨不已。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结果还要派捐,邵树义、方国珍二贼,让大夥愈发过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