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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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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2章 断亲 (第1/2页)

    那人影用陆远的声音说完,石室里便静了下来。

    静得连倒井中的水声都像被什麽东西捂住了。

    许二小最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陆远,又看向石道上方那个与陆远一般高矮的人影。

    「陆哥儿,你啥时候跑那边去了?」

    「我没动。」

    陆远盯着那道影子,声音很低。

    王成安将算盘残框横在胸前,咽了口唾沫。

    「它连你说话都学得像。」

    「不是学。」

    陆远道。

    「它是在借我的影子说话。」

    那道影子听见这话,忽然擡起手。

    它擡手的动作,与陆远一模一样。

    刀尖微微向下,手腕往外偏了半寸。

    那是陆远多年用刀养出来的习惯。

    不是旁观者能猜到的姿势。

    林照玄看得脸色发白。

    「它能照着你做?」

    「影子本来就是跟着人走的东西。」陆远道,「可一旦影子先於人动,便不是影子了。」

    「那是什麽?」

    宋青禾问。

    「影魄。」

    陆远从腰间摸出一枚火柴,夹在两指之间,没有点燃。

    「人的影子,受日月灯火所显,属形。影魄则受姓名、来处和心念所拘,属魂。」

    「山里把影子从人脚下剥走,再往里头塞一股阴气,便养成这种东西。」

    许二小压低声音:

    「那它是不是你的影子?」

    「不是。」

    陆远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它只是用了我的形。」

    那影子忽然咧开嘴。

    脸上明明没有五官,嘴的位置却裂出一道漆黑的缝。

    「你说得对。」

    「你没有父母,没有祖坟,没有兄弟,也没有故乡。」

    「你死了,没人替你烧纸。」

    「你走失了,没人寻你。」

    「你连自己的来处都不肯说。」

    「这样的影子,最容易剥。」

    许二小猛地转头。

    「陆哥人………」

    陆远擡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影子继续道:

    「他们给你留了名字,却没有给你留下根。」

    「你从哪里来?」

    「你死後回哪里去?」

    「陆远,你和井里的孩子一样,都是没有归处的人。」

    石室中油灯轻轻跳动。

    王成安没有听懂那影子话里的全部意思,却本能地握紧了算盘框。

    「陆哥儿,你别听它胡咧咧。」

    「我知道。」

    陆远答了一句。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多年了。

    很多年前,他还是地球上的一个普通人。

    那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没有带来家书、祖牌和旧物,也没有让他留下任何能被这方天地承认的来路。在关外,他没有祖坟,没有族谱,没有人知道他真正从哪里来。

    他所有的根,都是後来一点点踩在雪地里、泥地里、死人堆里挣出来的。

    师父,师弟,还有这些同行的人,才是他如今愿意护住的东西。

    可这些不能对邪祟解释。

    邪祟最擅长的,便是把人的缺口说成命数。

    「我的来处与你无关。」

    陆远道。

    那道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它脚下没有影子。

    「那就留下你的归处。」

    话音落下,石室四周忽然亮起许多暗红色的脚印。

    那些脚印从石道深处一路延伸出来,大小不一,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脚掌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井底爬出。

    最後一双脚印,停在陆远脚边。

    他的影子忽然一沉。

    油灯映出的黑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脚底往外拽,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

    影子的右脚已经脱离了他的鞋底,朝石道深处缓缓滑去。

    「陆哥儿!」

    许二小甩出红布,想缠住那道影子。

    红布落地,却穿过影子,重重抽在石板上。

    王成安急道:

    「这东西不在咱们眼前!」

    「它在灯里。」

    陆远忽然道。

    宋青禾一怔。

    「灯里?」

    「不是油灯本身,是灯火照出来的界面。」

    陆远蹲下身,将那枚没有点燃的火柴横放在地面,火柴头朝北,木梗朝南。

    「影随光生,光灭影散。它借的是照,不是火。」

    林照玄立刻明白过来。

    「把灯灭了?」

    「不能全灭。」

    陆远看向那道不断往外脱离的影子。

    「全灭之後,咱们的影子都归它。」

    「得换光。」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撮香灰,又掏出一张已经发脆的黄纸。

    那是从外窟供名册里撕下来的空白页。

    陆远将黄纸摊在地上,以食指蘸香灰,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照影关。」

    写完,他咬破中指,在「关」字最後一笔上按了一下。

    鲜血没有落在纸面,而是沿着纸上笔画往四周渗开,像墨水倒着走。

    陆远盘腿坐下,左手掐子午诀。

    拇指掐中指根,食指、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内收,掌心朝下。

    右手作剑诀。

    食指与中指伸直,无名指、小指弯曲,以拇指压住两指指根。

    他将右手剑诀停在眉心前,沉声念道:

    「日为阳精,月为阴魄,灯为人照,影为人足。今以无根火,照有主名。」

    「今以无主纸,关无形路。」

    「前有照,後有关,左不迎,右不随,影归其位,魄守其门。」

    念到「门」字时,剑诀猛然向下一点。

    「敕!」

    那张黄纸无火自燃。

    火苗并不向上,而是贴着地面横着烧,刚好烧过陆远脚边那道即将脱离的影子。

    影子猛地一缩。

    石道深处,传来一阵尖细的哭声。

    那道与陆远相似的人影第一次後退。

    「你不是道士。」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像陆远,而像许多人混在一处低声说话。

    「你没有师承来处。」

    「没有祖坛香火。」

    「你的法凭什麽能落地?」

    陆远站起身,将燃尽的黄纸灰捻在指腹上。

    「法不凭祖坟落地。」

    「凭人心。」

    「我师父教过我,道门行法,先正己身。」

    「身不正,诀是乱画,心不定,咒是空声。」

    「我有没有祖坛,是我的事。」

    「你能不能从我脚底下拿东西,是你的本事。」

    影子沉默片刻。

    忽然,它双臂一张。

    四面八方的红色脚印同时向前挪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石室中的九块石碑齐齐发出低沉的震响。

    「影碑不是一块碑。」林照玄突然道,「阿生说得对,它守在每个人脚下。」

    「它不是藏在石头後面。」陆远看着脚下,「它藏在咱们自己的影里。」

    话音未落,宋青禾脚边的影子突然扭曲,像有一条蛇从她裙角下钻出来,直扑她的咽喉。

    周衡一把扯住她。

    那黑影擦着她的耳边掠过,撞在石壁上,竟从石壁中浮出半张女人的脸。

    女人脸上满是泥水,嘴里没有舌头,却在拚命喊:

    「还我影子………」

    宋青禾手中的油灯险些掉落。

    周衡抽出短刀,挡在她身前。

    「你是谁?」

    女人脸望着他,双眼慢慢转向了他的脚下。

    周衡的影子里,竟浮出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那人胸口插着一支钢笔,脸朝下趴在雪地里。

    「这是……」

    周衡脸色一变。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周衡没有回答。

    那影中人缓缓擡头,露出一张与周衡有几分相似的脸。

    「哥。」

    只一声,周衡手里的短刀便落在地上。

    宋青禾急忙道:

    「别答!」

    周衡像没有听见,向前走了半步。

    「二弟?」

    影中人朝他伸手。

    「哥,关内的雪太大了。」

    「你说会带我一起走。」

    「你怎麽把我丢在路上了?」

    周衡整个人僵在那里。

    林照玄猛地擡手,掐了个金刚指,拇指压住无名指和小指,食指中指并拢,朝周衡脚下虚点。「离形!」

    没有反应。

    那影中人已经抓住了周衡的脚踝。

    周衡的脸上迅速浮起青色,影子从脚下往上爬,先是没过脚背,再到膝盖。

    陆远一步上前,抓住周衡後领,将他往後一拽。

    同时左手变诀。

    拇指掐住食指第一节,食指弯曲如钩,中指伸直,指尖朝地。

    这是道门中常用的「地户闭诀」。

    民间也称「闭阴门」。

    陆远盯着周衡脚下,念道:

    「地户在足,阴门在踵。」

    「人行有迹,魂行有主。」

    「借土三分,借火七分,借我一口真气,闭你一条邪门。闭!」

    他最後一个字没有喊,而是用舌尖顶住上齶,从鼻腔里压出一声短促的闷音。

    「哼!」

    指诀落下。

    周衡脚下的影子骤然一黑,像被钉进石缝。

    影中那个学生装的人发出一声惨叫,五指断开,重新缩回地面。

    周衡踉跄後退,脸色难看至极。

    「那是我弟弟。」

    「你弟弟死在逃难路上?」

    陆远问。

    周衡咬着牙点头。

    「关内闹灾那年,我娘带我们往关外走。「

    「路上有胡子抢粮,弟弟掉进沟里。」

    「我回去找他,没找到。後来有人说,他叫冻死在雪坡底下。」

    「你亲眼见过屍体?」

    周衡摇头。

    「没有。」

    「那就不是你弟弟。」

    陆远语气冷硬。

    「它借的是你的亏欠。」

    周衡握住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可那张脸……」

    「你记得他的脸,它便能照着你的记忆捏一张。」

    陆远看向石道里那道空白人影。

    「影魄不偷人的长相,只偷人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块。」

    周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捡起短刀。

    「那我再见它,先砍它。」

    「砍不着。」陆远道,「但你可以不认它。」

    他转身看向众人。

    「影碑要的是咱们承认它有资格站在脚下。」

    「谁心里认了,它便能借谁的影。」

    「从现在起,谁看见熟人、亲人、故交,先闭口,再踩影。」

    「不要答名,不要回头,不要说「是你』。」

    许二小小声道:

    「俺要是看见俺娘呢?」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娘还活着。」

    许二小愣了愣。

    「对啊。」

    「所以你看见她,不必害怕。」

    「她若真站在这里,不会没有脚印,也不会站在你影子里。」

    王成安忽然道:

    「那要是看见铁算盘呢?」

    「也不答。」

    「他是死是活,已经不由咱们认。」

    陆远从地上捡起那枚火柴。

    火柴头上不知何时凝出一滴黑水。

    他将火柴放在掌心,右手捏火诀。

    拇指压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轻轻在火柴梗上划过。

    「火居南方,明照中央。」

    「纸火一缕,寻影归乡。」

    念完,他用左手拇指在火柴头上一擦。

    「嚓!」

    火柴点燃。

    火苗是幽蓝色的。

    它没有照亮石室,却照出了所有人的影子。

    陆远的影子在他脚下。

    许二小的影子缺了一块左肩。

    王成安的影子身後多着一只算盘。

    林照玄的影子像穿着旧式长衫。

    宋青禾的影子没有头。

    周衡的影子脚边站着一个学生装少年。

    而那个与陆远相似的人影,脚下却没有影子。

    「影碑在它身上。」

    宋青禾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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