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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它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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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章 它是一座山 (第1/2页)

    陆远立刻把一把盐撒向第九块石碑。

    盐粒落下,红光猛然一缩。

    可石碑上的「生」字并未熄灭,反而从碑面上浮了起来,化成一条红色细线,朝许二小脚下射去。

    许二小来不及躲,红线缠住了他的脚踝。

    陆远挥刀去斩。

    刀锋触及红线时,井中那道年轻声音忽然喊了一声:「陆远!」

    陆远身形一顿。

    那声音里夹着一丝极熟悉的疲惫。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红线趁机往许二小身上缠。

    「陆哥儿!」

    许二小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扑去。

    陆远强行收神,一刀斩断红线。

    红线断裂,许二小滚到石室边缘,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淡红痕迹。

    那痕迹没有出血,却像烙印一样缓慢向上爬。

    「是生牌。」陆远道,「它在挑一个人做新守口。」

    许二小慌忙去擦。

    「别用手。」陆远道,「越擦越认。」

    「二小,你听我说。」

    「它给你的不是命,是一条看门路。」

    「你一旦答应,往後它让你守谁,你就得守谁。」

    「它让你收谁的名,你就得收谁的名。」

    许二小脸色发白:「那咋办?」

    「自己把它退回去。」

    「咋退?」

    「对着井说。」陆远道,「说你不接这条生路。」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转身对着倒井喊:「俺不接!」

    红线没有退。

    井中那道声音低低地笑:「你会死。」

    许二小身体一颤。

    「人都会死。」

    「你会一辈子没人记得。」

    「俺有陆哥儿他们记得。」

    「他们也会死。」

    许二小沉默了。

    陆远没有替他回答。

    石室中那道红线继续往上爬,已经到了许二小的小腿。

    王成安急得要冲过去,陆远却一把按住他。

    「别替他断。」

    「这是他的名门。」

    「别人替他断,生牌会转到别人身上。」

    许二小低头看着腿上的红痕,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块早已磨得发亮的小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许二小。」

    这是他自己刻的。

    刻得不好看,最後一个字还歪到一边,可每一道刀痕都是真实的。

    他将木牌按在红痕上,声音发抖,却越来越清楚:「俺叫许二小。」

    「这名字不好听,可是俺也去自己的。」

    「你们要是想要,就自己从俺也去身上拿。」

    「俺不送也不供。」

    「俺也不替你们守门。」

    说到最後,他猛地把木牌往红线上一按。

    红线像被烫到,骤然松开。

    「生」字从石碑上跌落,滚到井口边缘。

    陆远抓住机会,甩出红布带。

    布带绕住「生」字,反结一收,将它从倒井边拖了下来。

    字在布带里疯狂挣紮,发出一阵阵像婴儿哭喊般的声响。

    陆远将它扔进照魂镜前。

    镜中红光一闪。

    「生」字立刻显出真实模样。

    那根本不是字。

    是一颗被无数黑线缠着的心形东西,里面藏着一张幼小的人脸。

    脸上的眼睛闭着,嘴却在动。

    「娘。」

    宋清禾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它拿活人的愿望做牌。」

    陆远道:「不是愿望,是怕。」

    「怕死、怕孤独、怕没人记得。」

    「它把这些怕揉成一个生字,再拿这个生字去骗人。

    「9

    他擡刀,将那枚心形东西挑入盐火之中。

    火焰没有烧它,而是把它外层的黑线一根根逼出。

    黑线断开後,里面那张幼小的脸慢慢睁眼,看了众人一眼,便化成一缕极淡的白烟,顺着石室缝隙飘了出去。

    倒井中的水声忽然停止。

    四周一片死寂。

    石碑上的八个字同时暗下。

    最後只剩那块「生」字碑还站着。

    可碑上原本的「生」字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空白的凹痕。

    井中的声音再也不年轻了。

    它变得低沉、厚重,像整座山腹在说话:「你们毁了我的送口。」

    「断了我的胎根。」

    「烧了我的身份。」

    「还敢夺我的生牌。」

    陆远望着倒井。

    「所以,下来见我。」

    「你们会後悔。」

    井沿上的黑发忽然全部缩回井中。

    下一刻,倒悬的井口猛地向下翻转。

    原本朝上的井底,瞬间朝着石室压下来。

    一股强大的黑风从井里冲出,吹得油灯火苗几乎熄灭。石室顶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大片碎石落下。

    「退!」

    陆远喝道。

    众人连忙往後撤。

    倒井悬在半空,井口正对着众人。

    井里那只巨大的灰白眼睛再次出现。

    这次,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半。

    而在眼睛後方,隐约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没有黑袍,也没有木牌遮脸,只披着一件湿漉漉的旧布衣。

    它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脚下踩着一条条黑线。

    它擡起脸时,众人都看见了它的面孔。

    那是一张由无数张脸拼成的脸。

    老人、女人、孩子、外乡人、守林人、算帐人,全都在它脸上叠着。

    每一张脸都没有完整的眼睛,只有一条狭长的灰缝。

    最中央那张脸,竟和陆远有几分相似。

    陆远盯着那张脸,没有退。

    「你就是本体?」

    那些脸同时张开嘴。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走到我这里。」

    「那我就叫你邪神。」

    「叫我什麽,便会供我什麽。」

    「邪神便是邪神。」陆远道,「你这名字不是我供的。」

    「是你做的事自己招来的。」

    那张与陆远相似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

    「能不能,试过才知道。」

    陆远将短刀插回鞘中,擡手取下照魂镜。

    镜面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里那张脸苍白、疲惫,眉眼之间仍是他自己。

    可在他影子的最深处,竟有一条细细的黑根。

    那根子从脚底往上,已经攀到了膝下。

    不知何时,邪神仍把一小截胎根留在他影子里。

    「你以为断了外头那条,便断乾净了?」

    井中本体的声音响起:「你从地底拔出真眼钉时,已经把根带在身上。」

    陆远没有惊讶。

    「所以你一路故意让我带着。」

    「你总要来找我。」「既然要来,带一条根,才算有资格进门。」

    「你把根种在我影子里,是想让我替你走出山?」

    「也可以这麽说。」

    陆远轻轻点头。

    「那你算错了。」

    「你以为人只会被东西寄着。」

    「可你忘了,人也能把东西反过来带进火里。」

    他擡起照魂镜,对准自己的影子。

    镜面中那条黑根立刻显现。

    陆远将黑木牌压在镜背,红布带绕住镜柄,再用盐和朱砂沿着镜面裂纹抹了一圈。

    「陆哥儿!」王成安一看便急了,「你这是要干啥?」

    「把根引出来。」

    「引出来会不会伤着你?」

    「会。」

    陆远说得很平静。

    「但不引,它会一直藏在影子里。」

    他把镜子递给林照玄。

    「等根出来,照住它。」

    「成安,二小,周衡,按住红布。」

    「清禾,把灯照我脚下。」

    「那你呢?」宋清禾问。

    「我拔。」

    他向前一步,站进油灯光里。

    火光照住他的双脚,影子立刻显出那条黑根。

    黑根像活物一样蜷缩,根须末端已经紮进他的影子深处。

    陆远没有用刀。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影子,五指穿过地面那层黑,像抓住了一条藏在水里的绳。

    井中的邪神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松手。」

    「你怕了?」

    「那不是你的东西。」

    「既然不是我的,拿回去。」

    陆远猛地往外一拽。

    黑根从影子里被拽出半截。

    一股冰冷的力道沿着他的手臂冲入胸口,陆远身子一晃,嘴角渗出血来。

    王成安急忙按住红布带。

    「陆哥儿,撑住!」

    许二小也用尽全力拉紧布带。

    周衡将裂算盘压在布带上,咬牙道:「这东西今天别想再往里钻!」

    林照玄举起照魂镜。

    镜光照在黑根上,根须里顿时浮出一张张细小的脸。

    那些脸全都在哭喊:「放开。」

    「这是我们的路。」

    「你不能拿走。」

    陆远一声不吭。

    他看见了。

    黑根并不只连着邪神。

    它还连着那些尚未脱离供养地的名字。

    如果硬拔,根会把所有名字一起拖回去。

    必须先把根和名字分开。

    陆远低头看向那条红布带。

    「二小。」

    「在!」

    「把你自己的木牌给我。」

    许二小一愣,连忙取下来递过去。

    陆远将那块刻着「许二小」的木牌压在黑根中间。

    「王成安,把铁算盘旧灰撒在根上。」

    王成安立刻照办。

    「周衡,算盘别松。」

    「知道!」

    「宋清禾,灯往左照。」

    油灯一转,黑根下方的影子被照出一条灰白的缝。

    陆远看准位置,双指并拢,直接按进缝里。

    黑根剧烈挣紮。

    邪神在井中发出低沉咆哮:「你敢拆我的名字!」

    「这些名字不是你的。」

    陆远五指收紧。

    「你只是把它们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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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供养了我。」

    「现在还回去。」

    他将黑根上那些细小的脸一张张从根须里剥开。

    每剥下一张,便有一缕白烟从镜面上升起,沿着石道往山上飘。

    有些白烟中带着哭声。

    有些带着笑声。

    有些什麽声音也没有,只像一个人终於安静地睡去。

    邪神的声音越来越响。

    「停下!」

    「陆远!」

    「你自己的名也在里面!」

    「你把它们剥走,你会变成空壳!」

    陆远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他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道:「我自己的名,我自己守。」

    「用不着你替我记。」

    说罢,他将最後一张细小的人脸从黑根上扯下。

    黑根骤然收缩。

    一截漆黑的根须,终於完整地从陆远影子里脱出。

    那根须在半空中疯狂扭动,末端裂开,显出一只细小的眼。

    陆远抓住它,擡手按进黑木牌断面。

    黑木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有什麽东西被钉死在里面。

    石室中的倒井猛地向後一震。

    井中那只灰白巨眼闭了一半。

    本体的脸上,所有重叠的五官同时发出尖啸。

    「你会把它带出去。」

    「带出去正好。」

    「你会把我的根带到山外。」

    「我带的是你的罪证。」

    陆远把黑木牌举到眼前。

    牌面上的黑点已经变成一条细缝。

    缝里透出一丝灰白光。

    「等出了山,我会把它封进石里。」

    「再把所有供名送回去。」

    「没有供名,你就只能困在这口井里。」

    「你以为山外没有供养?」

    邪神忽然笑起来。

    「人心就是供养。」

    「只要有人贪生、怕死、想留名,我就能重新长出来。」

    「那就先斩你这张脸。」陆远说。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条盐线。

    盐线经过先前几次使用,已经被黑气染得发灰。

    陆远将盐线绕住短刀,刀尖蘸朱砂,再用照魂镜反照刀背。

    「黑木牌镇魂。」

    「照魂镜照根。」

    「铁算盘旧灰断帐。」

    「盐线缠口。」

    「朱砂封名。」

    四件东西同时起效。

    倒井中的巨眼猛然睁开。

    那张由无数脸组成的本体,也朝石室探出半截。

    石壁裂缝被它撑得越来越宽。

    它想从井里出来。

    陆远没有等它完全出来。

    他将短刀朝着井口那道灰白眼缝掷去。

    刀身穿过黑风,正正钉在井沿中央。

    「闭眼!」

    刀上红光炸开。

    倒井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回响。

    巨眼被红光逼得猛然合拢。

    本体探出的半截身子也被压回井中。

    可它没有消失。

    井底深处,仍有无数声音在低低念着:「陆远。」

    「引生。」

    「归於真口。」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潮,朝陆远席卷而来。

    陆远脚下的影子再次颤动。

    黑木牌里那截胎根也随之发热。

    「它在最後一次认名。」林照玄喊道,「只要你应声,就会把你写进真口!」

    陆远拔不出短刀,只能站在井前。

    那股声音越来越近。

    「陆远。」

    「你从哪里来?」

    邪神正在翻他的旧事。

    不是为了让他害怕。

    是为了让他承认,它早就参与了他的来路。

    陆远的手指慢慢收紧。

    王成安看着他,想开口,却被宋清禾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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