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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陆哥儿(7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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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7章 陆哥儿(7800) (第1/2页)

    石门半掩在山体里,门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上那两道纹路,乍看像眼,细看却又像一张被拉长的嘴。

    石纹之间嵌着暗红色的泥,风一吹,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从门後渗出来。

    陆远站在台阶最上头,没有立刻下去。

    他手里捏着那截刻着「回」字的木片,指腹在木片边缘轻轻摩挲。

    木片上的字刻得很浅,像是有人不愿叫旁人看见,却又非要留下不可。

    「这不是开门的东西。」林照玄看了一眼,低声道,「像个记号。」

    「是回名的记号。」陆远道,「前头那东西说,进主窟要有回名。可它没说,回名不是回到人身上,而是回到它的帐上。」

    王成安皱着眉:「这有啥区别?」

    陆远望着门缝里那片黑,声音很沉:「区别大了。」

    「名要是回到人身上,说明人还认得自己。

    「名要是回到它的帐上,说明这个人以後走到哪儿,都算它的人。

    「7

    许二二小听得心里发紧:「那咱们进去,不就等於自个儿送上门?」

    「所以不能用真名。」陆远把木片收进袖口,「它要名,咱们就给它一个假的。」

    「假名一进帐,帐就会乱。」

    「帐一乱,守帐的东西就得现身。」

    周衡擡头看着那扇石门,忍不住道:「那咱们用啥假名?」

    陆远没有马上回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小张黄纸。

    纸是昨夜烧剩的,边沿焦黑,中间还留着几笔没烧尽的字。

    他将黄纸摊在掌心,拿朱砂笔蘸了点血,先写了一个「陆」字,随後又在旁边写下两个极古怪的字。

    王成安凑近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陆哥儿,这写的是啥?」

    「不是名字。」陆远把黄纸折起,「是供名的空壳。」

    「只要写得像名,帐就会先认。」

    「至於认进去之後,它发现是空壳,那就得看谁先反应过来。」

    宋清禾抱着油灯,轻声问:「这会不会把邪气引到你身上?」

    「会。」陆远坦然道,「所以你们都别叫我本名。」

    「从现在起,进门之後,谁都不许喊我的名字。」

    「叫我陆哥儿。」

    「哪怕看见什麽,也别乱喊。」

    「尤其别喊亲人的名字,别喊死人名。」

    这句话落下,众人都沉默了。

    铁算盘的屍身还在身後地窖里。

    那老东西死了就是死了,绝不可能再活过来。

    可他留下的旧路、旧名、旧皮,却还像一只死手,隔着山腹继续拨弄着他们。

    陆远转身看了一眼来路。

    崖上的雾已经重新聚拢,刚才那堆散开的黑布早已不见了,只剩几粒发黑的铜铃,挂在枯枝上,随风轻轻摇晃。

    这次,铃里有了声音。

    「叮。

    「」

    一声。

    「叮。」

    又一声。

    铃声很轻,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远立刻擡手。

    「下去。」

    众人不敢再耽搁,沿着青石台阶向下走。

    台阶湿滑,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黑苔。那黑苔不像草,倒像一缕缕泡涨的头发,贴着石缝往上爬。

    许二小走得靠後,不小心踩到一缕,黑苔竟猛地收紧,缠住了他的鞋帮。

    「陆哥儿!」

    他刚喊出声,陆远便回身一刀,将那缕黑苔斩断。

    断掉的黑苔在石阶上扭了两下,渗出一层灰白汁水,汁水里浮着几粒细小的黑点,像没有长开的眼珠。

    许二小脸都白了。

    「这山里的草也不乾净?」

    「这里头没有草。」陆远把刀上的汁水在盐上蹭掉,」都是供出来的东西。」

    「有的吃血,有的吃名,有的吃活人的影子。」

    「你以为它们长在地上,其实它们是从供口里长出来的。」

    石阶越往下,温度越低。

    走到第三十七阶时,石门已经横在眼前。

    门缝里没有风,却有一股沉沉的呼吸,一进一出,间隔很长。每一次呼吸,门缝里的灰尘便会往外飘一点。

    宋清禾手里的油灯被那气息一吹,火苗几乎贴到灯芯上。

    「里面有东西。」

    王成安低声道。

    「不是一个。」陆远说,「至少三层。」

    「最外面是守窟的壳,中间是供养地,最深处才是主口。

    1

    林照玄把照魂镜取出来,镜面朝向石门。

    镜中没有映出石门,反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山腹。

    山腹里密密麻麻挂着许多东西,有木牌、骨片、铜铃、旧衣,还有一串串已经看不清字的黄纸。

    它们全都悬在半空,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摆动。

    而在那些东西的下方,隐约有一条黑色的石沟。

    沟里积着一种黏稠的黑水。

    黑水中间,浮着一张张发白的脸。

    「供物。」陆远道,「这里是外窟。」

    「有人把一辈子留下的东西,都挂在这里。」

    「物件留下,名就有了依附。」

    「名一旦有了依附,就能被它拿来换皮。」

    周衡看着镜里的那些旧衣,心里越来越堵。

    「这些东西,都是谁的?」

    「山里所有死过又没埋乾净的人。」陆远道,「还有那些被送进来的人。」

    王成安猛地转头:「被送进来?」

    陆远点头:「邪神要吃供,不是只吃牲口。」

    「它最要紧的供,是人。

    2

    「但不是一口吞掉。」

    「它先把人的名字拆出来,再把影子、记忆、骨头和旧物分开。」

    「这样一来,死的人不算完整的死人,活的人也不算完整的活人。」

    「他们就能一直替它守路。」

    许二小握紧棍子:「那俺今儿就把这些全砸了。」

    「别急。」陆远压住他的手腕,「外窟里头的东西是帐,不是根。」

    「贸然砸帐,等於惊动管帐的。」

    「咱们先进去,找到主口。」

    说完,陆远将那张写好的黄纸贴在石门上。

    黄纸一碰石面,立刻往里陷了一寸。

    像石头不是石头,而是一层湿冷的皮。

    门後那道呼吸骤然停住了。

    四周寂静得只剩灯火燃烧的声音。

    下一刻,石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回名。」

    声音极轻,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土层说话。

    王成安手里的朱砂险些掉下去。

    陆远却面不改色,伸手按住黄纸,低声道:「归路。」

    石门沉默片刻。

    「供名。」

    陆远答:「无主。」

    门内又沉默了一会儿。

    「谁引?」

    陆远将那截「回」字木片贴在黄纸上。

    「旧引。」

    这两个字一出,石门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像有无数手指从门後爬过石面。

    紧跟着,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门缝上方往下延伸,裂痕走过之处,石纹竟像眼皮一样微微张开。

    「旧引已死。」门内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新引是谁?」

    陆远眼神一寒。

    这东西果然知道铁算盘死了。

    「旧引死了,路没死。」他道,「路没断,帐便该换人。」

    「新引在门外。」

    「报名。」

    陆远没有回答。

    他突然擡手,把那截木片往石门上一钉。

    「啪!」

    木片嵌入石中,正好钉在那道「眼纹」的中央。

    「名不在嘴上。」陆远说,「在路上。」

    「你要认,就自己出来认。」

    门内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整扇石门猛地震动。

    石缝中钻出无数细细的黑线,像湿发一样往外涌。

    那些黑线落到台阶上,迅速组成一张张模糊的字脸。

    有的脸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甚至没有五官。

    它们一出现,便同时张口。

    「陆」」

    第一个字刚冒出来,陆远手中的短刀已横着扫过。

    刀锋带着盐渣,从几张字脸中间一掠而过。

    「嘶!」

    黑线纷纷缩回去,台阶上留下几道烧焦似的痕迹。

    陆远回头,冷声道:「都听见了?」

    「它们会先喊本名。」

    「谁答应,谁就会被它认进去。」

    「无论听见谁喊,都不许回头。」

    许二小问:「那如果它喊咱们家里人呢?」

    「也不许回。」

    「如果它喊死人呢?」

    「更不许回。」

    说完,陆远一脚踏过门槛。

    石门没有阻拦。

    可他踏进去的瞬间,油灯火苗突然全向後弯了一下,像是被门里的黑暗吹过。

    王成安、许二小、周衡和林照玄紧跟在後。

    宋清禾最後进门,刚跨过石槛,身後便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清禾。」

    她身子一僵。

    那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疲惫,像很多年前在雪夜里叫过她。

    她眼眶瞬间红了。

    可下一息,陆远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她肩膀。

    「别回。」

    宋清禾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身後的声音又叫了一遍。

    「清禾,回头看看。」

    这一次,声音更像了。

    像她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

    她手里的灯火剧烈晃动,几乎就要熄灭。

    陆远没有看她,只道:「那不是你爹。」

    「你爹若真要叫你,不会叫你回头。」

    「它只会叫你的名字。」

    宋清禾听见这话,终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稳住油灯,继续往前。

    进了石门,里头并不是洞窟,而是一条很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凿着许多小龛。

    每个小龛里都放着一样供物。

    有布鞋,有梳子,有旧菸袋,有木碗,有断掉的剪刀,还有一些已经辨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每一件供物前头,都立着一块小牌。

    牌子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人的身份。

    「长子。」

    「寡妇。」

    「药童。」

    「外乡客。」

    「逃兵。」

    「卖炭人。」

    「守林人。」

    「它不记名字。」王成安看得牙根发紧,「它记的是人是什麽人。」

    「记身份,比记名字更稳。」陆远道,「名字会变,身份却能把一个人锁住。」

    「一个人只要被它定成某种人,就算死了,别人也会这麽叫他。」

    「叫得久了,这个身份就成了他的第二张皮。」

    林照玄忽然停在一处小龛前。

    那小龛里放着一把旧算盘。

    算盘珠子少了两颗,木框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长年握在手里。

    小牌上写着三个字。

    「算帐人。」

    林照玄呼吸一紧。

    「这是铁算盘的东西。」

    陆远走过去,盯着那把算盘看了片刻,没有伸手。

    「他不是从这里出去的。」

    「他是从这里被放出去的。」

    王成安不明白:「有啥区别?」

    「被放出去的人,身上都带着一条帐。」陆远道,「铁算盘当年从主窟里出去,手里带着这把算盘,身上带着自己的旧名。」

    「他後来替它守路,替它收名,替它压门。」

    「也许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守。」

    「可他欠了帐。」

    周衡盯着小龛里那把算盘,忽然道:「他死了,那帐不就断了?」

    陆远摇头:「人死了,帐没断。」

    「帐会找下一个人。」

    话音落下,石廊深处忽然响起「噼啪」一声。

    像算盘珠子被拨动。

    一粒。

    两粒。

    三粒。

    声音越来越近。

    众人全都回过头。

    黑暗中,有个东西正在缓缓走来。

    它没有脚步声,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响动。

    「陆哥儿————」王成安压着嗓子,「该不会是铁算盘————」

    「不是他。」陆远语气很冷,「铁算盘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活。」

    「这是他的帐在找人。」

    那算盘声停在石廊尽头。

    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瘦长的人影。

    人影穿着一件旧褂子,腰间挂着算盘,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脸。它走一步,算盘便响一声。

    可那件褂子,正是铁算盘昨夜穿过的旧褂子。

    许二小脸色发白:「它穿着铁算盘的衣服。」

    「衣服不是人。」陆远擡起刀,「别被它借皮。」

    那人影缓缓擡起头。

    脸上没有铁算盘的五官,只有一层被水泡胀的白皮。白皮中间裂出一条缝,缝里嵌着两粒算盘珠子。

    它看向陆远,慢慢开口:「帐————该有人接。」

    陆远道:「你接?」

    「我不接。」那东西声音乾涩,「你接。」

    它将腰间算盘取下来,朝陆远递出。

    算盘上的珠子一颗颗自行移动,最後排成四个字。

    「陆远接帐。」

    王成安猛地吸了口气。

    陆远眼神不动,伸手从袖中取出昨夜烧剩的黄纸灰,往算盘上轻轻一抹。

    「铁算盘的帐,铁算盘自己背。」

    「人死帐不灭,是你们的规矩。」

    「可你拿死人旧皮来找活人接帐,坏的也是你们的规矩。」

    白皮人影像是没听懂,仍将算盘往前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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