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风波之后 (第2/2页)
明亮的灯光下,饭菜早已凉透。
但此时此刻,能一家人平安地围坐在一起,便是最大的温暖。
秀琴忙着要去热菜,王建业让她坐下休息,自己动手。
小海和小梅依偎在奶奶身边,小声说着话,慢慢恢复了孩童的生气。
王建业在狭小的厨房里,听着身後传来家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和低语,看着炉膛里重新燃起的温暖火光,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却在无声的沸腾着。
感激、羞愧、震撼、困惑、一丝隐隐的後怕……种种情绪交织。
林灿!
从今天起,王建业感觉自己一辈子不会再忘记这个名字。
夜深了。
弄堂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市井的喧嚣彻底沉入黑暗,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犬吠,和穿堂而过的、微凉的夜风。
王家的灯光也暗了下去,只留了里屋一盏小夜灯,晕开一小团昏黄朦胧的光。
看到孩子和老人都睡了,王建业和秀琴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关上了通往里屋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日里忙碌拥挤的屋子,此刻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旷,仿佛还能听见几个小时前那惊心动魄的砸门声和哀嚎在空气中留下的微弱回响。
秀琴默默地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躺下。
这几天积累的恐惧、委屈,似乎直到此刻,在绝对的安静和私密中,才真正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王建业挨着她坐下,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秀琴的头靠在他肩上,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单薄的寝衣。
「好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王建业低声重复着,手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他知道,妻子承受的压力并不比他小,甚至更多了一份对丈夫和孩子的双重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秀琴的抽泣才渐渐平复。她擡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看向王建业,眼神里有劫後余生的庆幸,也有挥之不去的疑惑和後怕。
「建业……」她声音还有些哑,「今晚……到底是怎麽回事?那些……那些後来来的人,是谁?他们……他们怎麽……」
当时她从门缝里看到了一点外面的情形,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纪栓他们的手段,那狠辣果决的画面与她日常接触的世界相差太远,光是回想都让她心悸。
王建业叹了口气,知道终究要跟妻子交代清楚。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是……是我报社的一位同事。他姓林,叫林灿,是新调来不久的。」
「同事?」秀琴有些惊讶,她以为会是丈夫的什麽故交或远亲,「他……他怎麽会有这样的……朋友?」她斟酌着用词。
「我也没想到。」王建业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以前只觉得这年轻人沉稳,有点本事,笔头也硬,前途无量……但真不知道他……」
说到这里,王建业停下了一下,似乎在回味着林灿进入到报社来的种种。
「今天在这些人到报社去闹,他刚好也在报社,知道了咱们家里的事,就……就派人过来帮忙处理了。」
「就这样?」秀琴追问,「那些人……我看他们下手可不轻。那些无赖的腿……」
「秀琴,」王建业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冰凉,「那些人是什麽货色,这几天你也看到了。跟他们讲道理,求警察,都没用。」
王建业叹了一口气,「我以前总觉得以恶制恶的方式太过粗暴,但经历了这些事之後,我发现,我以前还是太书生气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只能以恶的方式来了结。」
「若不是林灿派来的人用这种……这种非常手段,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会永无宁日。」
秀琴沉默了。
她想起那敞怀大汉推她时的凶狠,想起那些污言秽语和疯狂的砸门声,想起孩子们惊惧的哭声,想起丈夫这几日迅速憔悴下去的面容和眼中深藏的绝望。
是的,如果没有那几位「煞神」降临般的来客,她简直不敢想像此刻这个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位林先生……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秀琴的声音再次哽咽,这次是纯粹的感激,「建业,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这麽大的恩情,不能就这麽算了。」
「我知道。」王建业点头,「我也正想着这事。明天到了报社,我得当面去谢他。」
「光是口头谢谢怎麽够?」
秀琴坐直了身体,主妇的精明和人情往来的考量回到了她脸上。
「人家帮了咱们这麽大忙,那是救了咱们全家的急难。依我看,得正经请人家到家里来,我做几个好菜,咱们好好招待人家一顿。虽说咱们家没什麽山珍海味,但这份心意得尽到。」
请林灿到家里来吃饭?
王建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纪栓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他身後那群沉默肃杀的手下。
让林灿坐到这间逼仄的石库门房子里,吃着家常菜,聊着报社的闲篇?
这画面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甚至隐隐有些不安和自惭形秽。
林灿的世界,似乎远比他想像的更为复杂和……高远。这样的人,会愿意到自己家里和自己坐着吃一顿便饭?
但他看着妻子诚挚而恳切的眼神,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朴素的报恩方式了。
而且,无论如何,他也必须正面回应林灿伸出的援手,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图,以及……未来该如何与这位神秘的同事相处。
「好。」王建业最终点了点头,拍了拍妻子的手,「等明天我见了他,先探探口风。若是他肯赏光,那自然最好。咱们就好好准备一下。」
秀琴见丈夫答应,心里踏实了不少,脸上也终於露出了一丝今晚真正的、轻松的笑意。
「那我得好好琢磨几个拿手菜……虽然比不上馆子,但一定用心做。」
秀琴看王建业还有点下不了决心,就说道,「建业啊,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懂,真正的朋友相交,看重的是诚意和心意,能这样帮你的人,又真的岂会在意到哪里去吃一顿饭!」
妻子的话让王建业心中猛的一震,完全下定了决心。
夫妻俩又低声商量了几句细节,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疲倦终於如潮水般涌上,将惊悸与思绪暂时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