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580章 龙山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0580章 龙山寺 (第2/2页)

 “我每天看魏正宏的人,看了两年。”江一苇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闻得出他们身上的味道。魏正宏的人都用同一种发油,叫‘金刚牌’,东门町一家小铺子产的。那种味道,混在檀香里,骗不了我。”

    林默涵的脑子里飞速复盘:正殿柱子上的半张报纸,不是江一苇贴的。那就是魏正宏的人贴的。但他们为什么要在柱子上贴半张《中央日报》?是随机行为?还是故意而为?

    如果他们是故意贴的,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接头暗号的一部分——至少是“半张报纸”这个元素。他们把它贴在正殿醒目的位置,目的是打草惊蛇,让目标不敢接近后殿,从而无法完成接头。

    或者,他们想看看,有谁会对那半张报纸做出异常反应。

    林默涵想起自己在正殿里的动作:他用抹汗的动作看了一眼报纸,然后投了铜板。这个反应够自然吗?会被那两个装成香客的特务捕捉到吗?

    他无法确定。

    “你今天的接头,可能已经被注意了。”江一苇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魏正宏前天调了外勤组的人去万华一带布防。他说:‘我要抓的人,会去求菩萨保佑。’”

    林默涵的后背掠过一阵寒意。魏正宏不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但他判断出了大致区域。万华,龙山寺,这个地区是台北最拥挤、最容易藏身的交通枢纽,也是所有地下交通员最可能选择的接头地点。

    “你为什么还要来?”林默涵盯着江一苇的眼睛。

    江一苇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重新迎上来:“我妻子到了香港。苏曼卿给我消息了。我答应你的,做到。”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沉极沉的东西:“而且,我没有时间了。”

    “什么意思?”

    “魏正宏可能已经怀疑我。这段时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江一苇的喉结动了动,像吞咽一口很烫的水,“我的办公桌被翻过两次。抽屉夹层里的东西,我都没敢留了。如果今天不来,我可能再也没机会把东西交给你。”

    林默涵沉默了两秒,说:“东西呢?”

    江一苇四下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衬衫里面。他的手指在腰间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纸包,薄薄的,巴掌大小,封得很仔细。他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用报纸遮住,然后轻轻推向林默涵。

    “里面有三样东西。”江一苇的声音极低,“第一,台风计划第二阶段的最新作战地图,翻拍成缩微胶片,藏在油纸中间。第二,海军陆战队在高雄左营的登陆训练时间表。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第三是什么?”林默涵问。

    “魏正宏的安眠药处方。”江一苇说,“他有一个习惯,每天睡前必须服用一种叫‘眠可宁’的安眠药,由军情局医务室开具。这种药有一个副作用,服药后十五分钟内会进入浅睡,对外界声音感知变弱,但并非完全无意识。他的办公室有一个勤务兵,每天十点整给他送药。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

    林默涵明白了。江一苇在提供一个可以接近魏正宏的机会。十五分钟,每天,规律如钟表。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员来说,十五分钟可以做很多事。

    但这个信息太像是“饵”了。

    林默涵的手指在石桌下慢慢攥紧。这个细节,和之前江一苇提供的“台风计划”坐标一样,带有某种危险的双重性。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极有价值的线索。但如果魏正宏已经怀疑江一苇,他完全可以故意让江一苇知道假习惯,然后通过江一苇把这个“饵”抛出去。

    “你有没有亲自见过魏正宏服药后十五分钟的状态?”林默涵问。

    江一苇一愣,说:“我见过。有一次我晚上送文件到他办公室,他靠在沙发上,睡得死死的,我叫了三声他都没醒。勤务兵说,药刚吃下十分钟。”

    “那天你送文件,是临时被叫去的,还是他事先安排的?”

    江一苇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是他白天就让我晚上送过去的。说有一份急件要我誊写。”

    林默涵没有说话。

    榕树的气根在晚风中摇摆,像一群倒吊的灰色水母。池面上浮萍突然动了一下,一条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激起一圈涟漪,很快被黑暗吞没。

    “你是说,他故意让我看到那个状态?”江一苇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林默涵说,“但你的办公桌被翻过。魏正宏如果怀疑你,他就不会轻易让你拿到真东西。所以你今天给我的这些,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借你的手递给我的毒药。”

    江一苇的脸色在暮色中白得像一张薄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我还是收下。”林默涵说,“我会自己判断。”

    他伸手去拿那个油纸包。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油纸包的一刹那,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动静。

    后殿的拱门处,又进来了一个人。

    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卖麦芽糖,担子上一根竹签插着几块琥珀色的糖球,在暮色中泛着蜂蜜样的光。小贩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声叫卖:“麦芽糖——甜的——麦芽糖——”

    林默涵的肌肉在长衫下绷紧了。

    卖麦芽糖的小贩。

    现在将近傍晚,香客大多在往外面走。一个卖糖的小贩在这个时间挑着担子往寺里走,本身就有点不对。

    而且他的叫卖声,太均匀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像背出来的。

    林默涵盯着那个小贩,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对江一苇说:“别回头。有人在看我们。”

    江一苇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把手放回膝盖上,做出一副悠闲看鱼的姿态。但他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怎么办?”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林默涵能听见。

    林默涵的脑子在飞速转动。那个小贩正沿着左回廊朝这边走,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如果他走到放生池边,就会看到石桌上油纸包和两个人。即便油纸包被报纸遮着,这个距离和光线,他也能看出两个男人在石桌旁低声交谈。

    “你带烟了吗?”林默涵问。

    江一苇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长寿牌”香烟。

    “点烟。”林默涵说。

    江一苇用打火机点了烟,火光在暮色中跳了一下。林默涵趁这个动作,手指在石桌下滑动,轻轻一勾,油纸包落入袖中。动作极小,小到只有贴身的人才能察觉。

    “现在我站起来走。”林默涵说,“你继续坐在这里,把烟抽完。如果那个人过来问你什么,你就说你是来寺里散心的,刚和一个香客借了个火。”

    “你呢?”

    “我从右回廊绕到前面去。如果五分钟后没有听到异常,你就从后门走。记住,明天晚上八点,在大稻埕码头北侧的‘顺兴茶行’门口,我放一只花盆。如果没有放,说明我认为你有问题。你就再也不要联系我。”

    江一苇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两下头。

    林默涵站起身,整了整长衫的下摆。他故意抬手,朝放生池里的鱼做了个投食的动作,然后转身,沿着池边的小路往右回廊走。

    他走得不快。他在用耳朵听后面的动静。

    那个卖麦芽糖的小贩已经走到了放生池附近。林默涵能听见他的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然后,他听见了江一苇的声音:“有火吗?兄弟。”

    小贩的脚步停住了。

    “没有。我卖糖不卖火。”小贩说。

    “那算了。”江一苇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让林默涵几乎要相信他就是个来散心借火的人。

    林默涵没有停下脚步。他拐过右回廊的拐角,进入通往正殿前庭的通道。就在他即将走出拱门的一刹那,他猛地停住了。

    正殿西侧柱子旁,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蓝色中山装的男人,中等身材,头戴礼帽,正在低头看柱子上的什么东西。林默涵看得真切——他正在看那半张贴在柱子上的报纸。

    而那个男人抬头的一瞬间,目光正好穿过天井,朝林默涵这边扫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半秒都不到。

    但林默涵看清了那张脸。国字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嘴角微撇,带着一种猫捉老鼠时特有的似笑非笑。

    他见过这张脸。

    在高雄。

    在盐埕区那间有阁楼的公寓楼下的面摊上。在港务处处长的酒会上。在那个被特务翻开的公文包里。

    这个人叫潘有德,是魏正宏手下的外勤组长。

    林默涵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冻成了冰。

    潘有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重新看向柱子上的报纸,甚至还伸出一根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了敲。

    那根手指敲在报纸上的声音,隔着整个天井,传进林默涵耳朵里,却像一把鼓槌砸在心脏上。

    但林默涵没有慌。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乱。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前庭,经过放生池南侧的小石桥,往山门走去。他的姿态维持着“陈文彬”的全部特征——微微弓腰,脚步略显迟缓,目光在地面游移。他不看潘有德,也不看正殿,好像那根柱子和那个男人都不存在。

    山门就在二十步外。

    山门外是广州街,有骑楼,有摊位,有下班的人流和穿制服的巡逻警察。只要他混入人群,就还有机会。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林默涵跨出山门,暮色中的台北街头迎面而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金纸铺门口。

    陈明月还在。

    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刚点的纸钱。橘红色的火苗在她面前跳跃,浓烟升起,被晚风吹得斜斜地飘向街心。

    她在烧纸。

    她在示警。

    林默涵的脚步骤然停住。

    下一秒,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闽南腔,像在和一个熟人打招呼:

    “陈老板,真巧。来上香啊?”

    林默涵转过身。

    潘有德站在山门内侧,礼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一半眼睛。他的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轻松得像在逛街。但那两只裤袋里,鼓出两个圆钝的凸起。

    那是枪。

    (本章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