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1章 月满西楼 (第1/2页)
1954年的中秋夜,台北的湿气比往年更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海风与桂花甜腻混合的气味,那是台风过境后残留的潮气,黏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林默涵站在大稻埕“文彬颜料行”的二楼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纸是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粗糙,上面只有一行用明矾水写的字,对着煤油灯烘烤,字迹才会显现——
“今晚八时,西门町明星咖啡馆,有客自香港来。”
没有落款,但林默涵知道是谁。
苏曼卿。
这是他们断联三个月后的第一次主动接触。
自从上一次颜料行差点被突击检查,组织上就暂停了所有非必要的见面。这三个月里,林默涵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白天对着算盘和账本,晚上对着发报机,耳朵里全是电流杂音,却听不到大陆的一句回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胸口袋。
那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那是1952年他临行前,妻子托人捎来的。照片里,林晓棠坐在北京四合院的石榴树下,穿着碎花小棉袄,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背面有妻子秀气的钢笔字:
“晓棠问爸爸,月亮圆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林默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窗外,一轮硕大的满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淡水河上,波光粼粼,像极了家乡绍兴的鉴湖。
但他回不去。
------
晚上七点五十分,林默涵换上一身藏青色西装,戴好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包,里面是两罐台湾本地的高山茶——这是规矩,去见交通员,必须带礼物,不能空手。
西门町依旧热闹。
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闪烁,“美琪大戏院”正在上映《江山美人》,海报上的林黛笑得明艳动人。美国大兵开着吉普车呼啸而过,车斗里坐着穿紧身旗袍的吧女,笑声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明星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铜铃叮当作响。
林默涵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靠里角的位置,苏曼卿正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挽成髻,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耳环。她面前摆着一杯未动过的热咖啡,蒸汽袅袅上升。
“沈先生,好久不见。”苏曼卿抬起头,笑容得体,像是迎接一位普通熟客。
“苏老板,生意兴隆。”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将茶罐放在桌上,“带了点家乡茶,尝尝。”
苏曼卿伸手去接,指尖在茶罐底部轻轻一叩——三短一长。
“安全。”
林默涵微微颔首。
苏曼卿招手叫来侍者,点了一客栗子蛋糕,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台风计划’有变。”
林默涵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定的左营军港演习坐标作废,新的集结地是……”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花莲港。”
林默涵眉头紧锁:“花莲?水深不够,万吨级军舰进不去。”
“所以上面才觉得奇怪。”苏曼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遮住嘴角的动作,“江一苇说,魏正宏亲自改的部署,连海军总司令都被瞒在鼓里。”
林默涵沉默。
花莲港位于台湾东部,面向太平洋,背靠中央山脉。那里确实不适合大型舰队停靠,除非……
除非演习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远洋投送。
“情报确认吗?”他问。
“江一苇用他儿子的出生证明做抵押,错不了。”苏曼卿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林默涵心上。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湿气。
林默涵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他们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林默涵这桌时,停顿了一秒,然后径直走向角落的空位。
林默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两个人的走路姿势,是标准的便衣特务——脚跟先着地,手习惯性往腰间摸。
苏曼卿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不变,手指却悄悄在桌下攥紧了裙摆。
“别回头。”她低声说,“可能是例行排查。”
林默涵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挡住半张脸。
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两人。
他们点了两杯黑咖啡,却一直没喝,眼睛始终盯着大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种等待,最是熬人。
每一秒都被拉长,像绷紧的琴弦,随时会断。
“陈明月还好吗?”苏曼卿突然换了话题,声音轻柔,仿佛只是闲聊。
林默涵手指一颤,茶水洒出几滴。
“还好。”他低声说,“腿伤好了,就是天阴时还会疼。”
“她是个好姑娘。”苏曼卿叹了口气,“上次为了帮你转移发报机,硬是拖着伤腿爬了三层楼。那样的女人,不多了。”
林默涵没说话。
他想起了陈明月。
那个在高雄盐埕区阁楼里,默默给他缝补衬衫领口的女人;那个在他发报时,守在楼梯口装作织毛衣,实则握着一把上膛手枪的女人;那个在雨夜山洞里,吻他时说“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的女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
晓棠在笑,陈明月也在笑。
两个笑容,像两把刀,割着他的心。
“沈先生,”苏曼卿突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江一苇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他说,魏正宏最近在看《孙子兵法》里的‘死间计’。”
林默涵猛地抬头。
死间。
派往敌营的间谍,故意传递假情报,诱使敌人上当,自己则必死无疑。
“你的身份,可能已经被怀疑了。”苏曼卿盯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