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7章 暗流与潮声 (第1/2页)
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二日,晨。
台北的清晨是被豆浆油条的香气和军用卡车的轰鸣共同唤醒的。大稻埕的骑楼下,昨夜的露水还未干透,送奶人踩着三轮车叮铃哐当地驶过石板路,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车辙。
林默涵推开颜料行的后门,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样早点。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倦容,只有眼底深处藏着的两团青黑,被一副金丝边眼镜巧妙地遮掩过去。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就是个生意场上小有成就的殷实商人——“陈文彬”。
昨夜那个拥抱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衬衫上,但他早已将那份悸动锁进了心底最深处。此刻占据他大脑的,是今天必须完成的任务:将江一苇送出的关于“台风计划”舰队燃油配额的情报,通过苏曼卿的咖啡馆中转,发往香港。
陈明月已经在楼下收拾店面了。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蓝布旗袍,外面系着一条素色围裙,正弯腰擦拭柜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直起腰,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腿伤还未痊愈。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交汇了一下,又迅速分开,像两滴水珠落入滚油,噼啪一声便各自隐匿。
“早,默涵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营业性的微笑,“粥在锅里温着,是你喜欢的鱼片粥。”
“嗯,辛苦了。”林默涵点点头,语气也是公事公办的疏离,“今天左营那边有人来提货,我下午过去一趟。你腿脚不便,店里有阿忠看着就行,别太劳累。”
“知道了。”陈明月低下头,继续擦拭柜台,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这种刻意的冷淡反而让空气显得更加凝滞。林默涵能感觉到,昨夜那层窗户纸虽然没有被捅破,但已经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谁也不敢轻易打破。
他走进里间,喝了几口粥,味道有些淡,大概是陈明月心神不宁忘了放盐。但他没说什么,默默地吃完,然后拿起公文包,推门而出。
上午九点,林默涵准时出现在位于台北车站附近的“明星咖啡馆”。
这里已经是台北文人雅士和达官显贵的聚集地。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和奶油蛋糕的甜腻。留声机里播放着西洋音乐,落地窗前坐着几个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正低声谈笑着。
苏曼卿站在吧台后面,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旗袍,胸前的珍珠项链衬得她肌肤胜雪。她看到林默涵进来,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陈老板,早啊!今天还是老规矩,曼特宁?”
“曼特宁,双份糖。”林默涵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情报紧急”的暗号。
苏曼卿端着咖啡走过来,放下杯子时,借着身体的掩护,用咖啡勺在杯碟边缘极快地敲了两下,代表“收到,安全”。
“最近生意不错啊,苏老板。”林默涵搅拌着咖啡,状似随意地问道。
“托您的福,蒋夫人的一些随从也常来光顾。”苏曼卿笑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昨晚魏正宏的人查了三家舞厅,抓了几个可疑分子。风声有点紧。”
林默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魏正宏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张启明的叛变虽然没有直接指向他,但显然已经让整个台湾情报系统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知道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东西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下午三点,有个跑船的兄弟去基隆,走水路。”苏曼卿用指甲划过桌面,留下一道细微的白痕,那是经纬度坐标的简写,“江秘书那边催得急,说魏正宏这几天可能会调整燃油配额,我们要抢在他前面。”
林默涵点了点头。江一苇是他们在军情局安插的最重要的钉子,他的情报往往决定着整个潜伏网络的生死。但正因为重要,风险也最大。魏正宏那个老狐狸,对自己身边的机要秘书恐怕也不是全无防备。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伴随着皮鞋踏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美式夹克、戴着雷朋墨镜的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神情彪悍的随从。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阴鸷狭长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魏正宏。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留声机的音乐还在流淌,但刚才还低声交谈的客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魏正宏这个名字在台北,尤其是这些经常接触敏感信息的场所,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苏曼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她迎上去:“哎呀,魏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魏正宏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咖啡馆里扫视了一圈,掠过林默涵的时候,停顿了足足两秒钟。林默涵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商人见到高官时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随便看看。”魏正宏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听说这里的咖啡不错,来杯美式。”
他径直走到林默涵旁边的桌子坐下,这个距离近到林默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药味——那是安眠药的味道。魏正宏患有严重的失眠症,这个情报是他们之前通过江一苇确认的,但现在,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却让林默涵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陈老板,墨海贸易行的沈老板?”魏正宏忽然开口,目光直直地盯着林默涵。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沈墨”这个身份在高雄已经随着贸易行的关闭而封存,魏正宏怎么会突然提起?难道张启明已经供出了更多东西?他稳住心神,缓缓放下咖啡杯,转过头,用带着些许闽南口音的国语回答:“魏处长好记性。正是在下。不过那是以前在高雄的营生,现在搬到台北,改行做颜料了,贱名‘陈文彬’。”
魏正宏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似乎想把林默涵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沈墨……陈文彬……”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都是做生意的,变来变去的,不累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实则暗藏机锋。林默涵感觉后背的冷汗都要渗出来了,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谦卑:“哪里敢跟魏处长比。小本生意,东边不亮西边亮,总要吃饭嘛。当初在高雄得罪了些人,不得已才搬来台北,还望处长多多关照。”
苏曼卿适时地端着咖啡走过来,放在魏正宏面前,娇笑道:“魏处长,您就别吓唬我们这些小生意人啦。陈老板老实巴交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哪敢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呀?”
魏正宏接过咖啡,没喝,只是用勺子慢慢地搅动着。他的目光从林默涵脸上移开,落在了他放在桌边的公文包上。“公文包不错,英国货吧?我以前也有一个类似的,还是在南京的时候,抓一个叫‘李涛’的**分子时缴获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个李涛,也是个硬骨头,可惜证据不足,最后只能放了。不过我总觉得,那张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李涛!那是他一九四七年在南京从事地下工作时的化名!魏正宏居然还记得!而且,他的目光此刻正有意无意地扫过林默涵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默涵的内衣。他知道,魏正宏不是在闲聊,这是在试探!是在敲打!这个老狐狸,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放松过对他的警惕。
“是吗?”林默涵强迫自己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眉骨的疤痕,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回忆往事,“干我们这行的,磕磕碰碰难免留点疤。至于那个李涛……呵呵,魏处长抓的人多了,说不定是我哪个倒霉的同行呢。我这公文包确实是英国的,托朋友从香港带的,处长要是喜欢,我让人再弄一个送来?”
他巧妙地避开了“李涛”的话题,把重点转移到了公文包上,既显示了顺从,又不露痕迹地撇清了自己。
魏正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这么镇定。他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不用了。我对英国货没兴趣。现在的重点是,有些人不安分,想趁着中秋搞点动静。陈老板在商言商,这很好。但若是让我发现谁的手不干净……”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那我这个‘宁可错杀三千’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
说完,他站起身,戴上墨镜,带着随从大步离开了咖啡馆。
直到门关上,林默涵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透了。他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比一场枪战还要惊心动魄。魏正宏提到了“李涛”,这说明他从未放弃过对当年的追查。这次偶遇绝非巧合,很可能是魏正宏在收到张启明模糊口供后,对所有可疑人员进行的一次“火力侦察”。
“他怀疑你了。”苏曼卿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