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2章 夜有多长天就会有多亮 (第2/2页)
“你不爱惜羽毛,别人会替你去爱惜。解宝华为什么一直咬着你不放?不是因为你有问题,恰恰是因为你太干净。你的干净,衬托出别人的脏。这在官场里,比什么都招人恨。”
“我知道。”买家峻的语气很平,“从我第一天踏进沪杭新城,我就知道。韦伯仁那次无意泄露我的工作机密,我查了三个多月,最后查到源头是解宝华授意的。我没有声张,是因为时机不到。现在杨树鹏要动我,解宝华那边不可能不知情。他们一个是拿刀的,一个是递刀的。”
常军仁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能摆在桌面上的。”买家峻摇了摇头,“但花絮倩跟我说过一件事——杨树鹏和解迎宾每次接头,都会安排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既不在黑道上,也不在商界里。花絮倩查了一年,最终查到市委办公厅一个副主任头上。这个副主任,是解宝华的秘书出身。”
常军仁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碾灭,然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任何标注。
“这份东西,我本来想等联合调查组再深一步的时候拿出来。”他把档案袋放在买家峻面前,“既然你今晚来找我,我就提前给你看了。”
买家峻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是十几页手写的谈话记录,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谈话对象五花八门——有云顶阁的离职服务员,有解迎宾公司里的财务,有新城建设局退休的老科长。每一页纸上都记录着零碎的、看似不相干的信息,但串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利益网。
“这些谈话,是你私下找他们做的?”买家峻抬起头。
常军仁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年前我就开始留意了。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对劲——新城的土地出让、安置房建设、配套工程招标,全被一家公司垄断了。我翻了翻这家公司的股东结构,绕了七八层,最后绕到解迎宾头上。但光凭垄断,说明不了问题。后来有人匿名寄了一份材料给我,是云顶阁三楼的包厢消费记录。”
“就是花絮倩后来提供的那份?”
“不完全是。那份记录只覆盖了一年,我收到的那份更早,覆盖了三年。”常军仁重新点了一根烟,“我当时没法查。解宝华是我同僚,韦伯仁是书记身边的红人,杨树鹏在公安那边没人敢碰。我一个人,查不动。所以我等了三年。”
“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常军仁看着买家峻,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锋利的东西,“你来了,契机就到了。有些事情我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就能扛起来。三个人就能翻过来。”
买家峻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谈话记录,纸张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发潮。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里的烟雾不是烟雾,是这三年来常军仁一个人咽下去的每一口闷气,每一夜的无眠,每一次看着坏人嚣张自己却无能为力时的咬牙隐忍。
“常部长,这三年来,有人威胁过你吗?”
常军仁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怎么没有。两年前我儿子在学校门口被人堵过,对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让你爸别多管闲事’。我当时在省里开会,接到电话以后,一个人在会议室外面站了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里,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退路都想了一遍,最后发现没退路。退了,就彻底输了。”
“后来呢?”
“后来我让儿子转学去了省城,老婆陪着去的。我一个人留在新城,该查的继续查。”常军仁弹掉烟灰,手指稳得像一块铁,“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跟这些人斗,比的不是谁更厉害,比的是谁更能扛。你扛得住他们的威胁,他们就怕你。你扛不住,他们就吃定你。”
买家峻把那份档案袋重新封好,推回常军仁面前:“这份东西,等后天的事办完,我跟你一起送进专案组。”
常军仁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半。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还是拨了出去:“老叶,人到齐了没有?好,原地待命,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走吧。采石场那边,我跟你一起去。”
“您不用亲自——”
“我得亲自去。”常军仁打断了买家峻的话,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老三这种人,在暗处躲了十几年。今天夜里,我要让他知道一件事——这沪杭新城的天,已经变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们身后又一盏一盏灭掉,像一条吞吃着光明的长蛇。
楼下,老方的车还亮着灯。常军仁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冲老方点了点头:“老方,今晚辛苦你了。”
老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常部长,您这话说的。我一个开车的,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你可不是开车的。”常军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你是给买家峻当眼睛的。”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往城北方向开。新城的路灯还没有全部装完,出了核心区域,路两边的光就稀了,只剩下车灯劈开的一小片黑暗。买家峻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见后排的常军仁闭着眼睛,嘴唇却在微微翕动——他在默念什么,也许是行动方案,也许是某个人的名字。
窗外,新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那些停工的大楼、那些尘土飞扬的工地、那些被挪用的资金和无家可归的安置户,都在这片黑暗中沉睡。但买家峻知道,天会亮的。天一定会亮的。
“老方。”他忽然开口。
“嗯?”
“后天现场推进会,我会站在第一排。你就在我身后。”
老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从后视镜里看着买家峻,咧嘴笑了:“买书记,您放心。我这把老骨头,硬得很。”
车子驶上了一段坑洼的山路,车身颠簸起来。远处,采石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一座被掏空了的山体,像一具巨兽的残骸,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
买家峻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那张照片。老三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那道疤,那双三角眼,那颗被恐惧填满又被暴力包裹的心脏。
常军仁在后排睁开眼,声音沉沉的:“到了。从现在起,把手机关静音。老三的暗哨鼻子灵得很。”
老方熄了火,关了车灯。周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风声从采石场的方向呜呜地吹过来,像某个女人压抑的哭泣。
买家峻推开车门。山里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战,然后挺直了腰板。
有些仗,白天打不赢,非得在夜里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