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9章 针锋相对之战场 (第2/2页)
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解宝华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硬了,像画上去的。
廖维民终于放下了茶杯。
“其他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买家峻知道轮到韦伯仁了。他看向会议桌的末尾——韦伯仁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手边的笔记本摊开着,一个字都没写。
韦伯仁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
他张了张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先是看向解宝华,解宝华没看他;又看向廖维民,廖维民在喝茶;最后,他的目光和买家峻碰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
但买家峻从里面看到了恐惧。
“我在市委办公室工作,知道一些事情。”韦伯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解秘书长……在项目审批过程中,曾多次越过正常程序,直接打电话给审批部门,要求加快办理。涉及的企业,主要集中在……解迎宾名下的几家公司。”
会议室里炸了。
不是声音炸,是气氛炸。所有人的坐姿都变了,有往后靠的,有往前倾的,有开始翻文件假装找东西的。
解宝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韦伯仁同志,”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得太用力了,“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韦伯仁咬了咬牙。
“有。我保留了当时的通话记录和工作笔记。”
解宝华的嘴角抽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买家峻看到了。
廖维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买家峻同志,轮到你发言了。”
买家峻站了起来。
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但这一刻,他忽然不想照稿念了。
“廖组长,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
“刚才常部长和韦伯仁同志说的话,我就不重复了。我只补充一点。”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何其生低着头,马伟在擦汗,另外几个刚才发言的部门负责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在喝水。
“一个多月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说,如果我再查下去,就让我从这个位置上滚蛋。后来升级了,不是匿名信了,是车祸,是伏击。”
他顿了顿。
“今天这个会上,有人给我扣帽子,说我查案影响了发展。我想问一句——到底是什么样的‘发展’,需要用人命来保驾护航?”
没人回答。
“我是沪杭新城的负责人。我最大的责任,不是保几个老板的生意,是保这座城里每一个老百姓的命。安置房塌了,会死人;工程款被挪用了,工人的血汗钱就没了;地下势力横行,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门。这些事,才真正影响发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会议室里,像钉子钉进木头,拔不出来。
“所以我表个态。调查不会停,范围不会缩。查到谁就是谁,查到哪一层就查到哪一层。今天我站在这儿说这个话,可能明天回去又要多收到一封威胁信。没关系。习惯了。”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廖维民看着买家峻,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那么公事公办的光。
“今天的会,开的很好。”他缓缓开口,“不是一团和气的好,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的好。”
他站起来。
“督导组的意见,会后会正式行文。但我在这里可以先表个态——沪杭新城的调查工作,方向是正确的,方法是得当的。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甚至采取极端手段威胁调查人员,这件事,督导组会一查到底。”
解宝华的脸色彻底变了。
“廖组长——”
“解秘书长,”廖维民打断他,“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有道理的地方,我们会参考。但关于你本人涉及的问题,督导组也会进一步了解。请你配合。”
会议散了。
买家峻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轻了一些。走廊里,常军仁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你今天那几句话,有点意思。”
“哪几句?”
“‘查到谁就是谁,查到哪一层就查到哪一层。’”常军仁笑了一下,“这种话,在市委会议上,十年没人敢说了。”
买家峻苦笑了一声:“说都说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用后悔。”常军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官场上混久了,最大的毛病就是谁都不敢得罪。但你想过没有——你谁都不敢得罪,最后得罪的是谁?”
“老百姓。”
“对。”常军仁停下脚步,看着他,“所以你不得罪该得罪的人,就得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这个账,你要算清楚。”
买家峻点了点头。
常军仁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韦伯仁今天的发言,不是他自己想通的。”
“那是谁?”
“你。”常军仁说,“是你上次跟他单独谈话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住了。”
“什么话?”
“你说——‘官帽子戴不戴无所谓,但良心丢了,这辈子就别想睡安稳觉了。’”
常军仁说完就走了,留买家峻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下午,花絮倩打来电话。
“会开完了?”
“开完了。”
“解宝华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我的人看见他在办公室砸了个茶杯。”
“你的人?”
“开酒店的,认识几个服务员怎么了?”花絮倩笑了两声,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说正事。你让我查的那批资金,有眉目了。”
买家峻握紧了手机。
“解迎宾这几年通过‘云顶阁’,不光洗钱。他还用酒店做抵押,在省里某家银行套了一笔贷款,金额不小。具体数字我还在查,但这件事,应该不止他一个人经手。”
买家峻没说话。
他想起了常军仁在会议上那句话——谁有问题就查谁。有问题的人多了,就多查几个。
现在的问题是——省里那家银行,是谁的关系?
花絮倩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要不要我继续查?”
“查。”买家峻说,“但小心点。”
“放心,”花絮倩笑了,“我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电话挂了。
买家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建设中的沪杭新城。塔吊在转,工地上有工人在忙碌,远处的安置房小区已经封顶了几栋楼。
这座城市在长大。
但长大的过程,像所有生长一样,伴随着撕裂和疼痛。
他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有个老同志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在基层干,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他当时说的是:累。
现在他想改一下。
最大的感受不是累。
是在累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些裂缝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