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黑瞳对望》(上) (第2/2页)
一根根凸起,像皮肤底下钻进了无数活蛇。他张着嘴想喊疼,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眶里涌出的泪是红的。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砸在鼎身上。
鼎亮了。
亮起纯粹的黑光。
从那天起,少年的眼眶里,再也没有过眼白。
百年的孤独像潮水般涌来,一浪接一浪,把沈砚淹得喘不过气。他看见谢无咎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脚边爬满霉斑,头顶藻井破了个大洞,漏下惨白的月光。殿外跪着乌压压的臣子,山呼万岁的声音层层叠叠传进来,撞到冰冷的殿壁上,碎成一地嗡嗡的回音。
“国师大人。”
没人应。
“国师大人?”
还是没人应。
谢无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是双很好看的手。可他知道,这层皮肉底下是空的。山河鼎把他的血肉一点点掏干净,填进去的全是黑气。黏稠的,冰冷的,像死人的骨髓。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嘴角只牵起一点点,却比哭还要难看。他轻声说:“好冷。”
殿外的臣子还在跪着。他瞥了一眼,手指无意识动了动。黑鸦从袖口蜂拥而出,铺天盖地卷了出去。惨叫声只持续了三息,殿外便彻底安静下来。血顺着台阶往下淌,一直流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片刻,默默把脚挪开了。
“脏。”
记忆还在不停往里灌。
沈砚看见了容嫣。那个弹琴能乱国运的女子。她跪在谢无咎面前,眼神炙热得不像是拜师,倒像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明。谢无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很温柔,眼神却是空的。他看她的神情,像在看一颗棋子,又像在看一个注定失败的试验品。
“你会背叛我吗?”
“弟子万死不辞。”
谢无咎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淡,淡得像风一吹就碎。“都会走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都会。”
再然后,沈砚看见了苏清晏。
准确说,是谢无咎记忆里的苏清晏。她站在星台上,素白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掐着星诀,周身缭绕着细碎的星光。谢无咎远远站着看她,眼神忽然变了。不是仇恨,不是杀意,是羡慕。纯粹的,尖锐的,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
他嘴唇翕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你能有?”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为什么她能有人爱,为什么她能有人并肩,为什么她活成了光的模样,而他自己只配烂在这片永不见底的黑夜里。
画面最后一次撕裂。
谢无咎坐在渊底,锁链缠满全身,仰头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他嘴角还带着笑,眼眶里却滚出了黑色的泪。不是一滴两滴,是整整两行。黏稠的,冰冷的,像融化的墨玉。
“有人吗。”
声音在空旷的深渊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弹回来,碎成一地死寂。
“有人吗。”
还是没人回应。
他闭上了眼。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砚浑身都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地面上。是泪。温热的,裹着淡金色的微光。
他看完了谢无咎的一生。不是那个呼风唤雨、人人惧怕的邪灵国师。是石牢里缩着身子喊娘的孩童,是跪在亲人尸身前哭不出来的少年,是空殿里独自说冷的疯子,是在永夜里等了一百二十年,却等不来半声回应的孤魂。
与此同时,谢无咎的黑瞳也在剧烈震颤。
他看见了沈砚的记忆。寒门小院里,娘亲病榻上伸过来的枯瘦的手。法场上,爹的头颅滚落在地,血溅了三尺远。村口老槐树下,少年攥紧拳头对自己说,活下去。再后来,是苏清晏的笑,霍斩蛟的拳头,顾雪蓑的谎言,温晚舟的信,赫兰月光下的白狼形态。还有那面绣着天下无战四个字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