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35章 欲渡无情道,必先舍人情 (第2/2页)
素不相识,只是前不久被天道派手下掳来。她丈夫被地方豪强的赌局害得倾家荡产,投河身死,她本是来弈天会登门,恳求弈天出手惩治豪强黑坛。
两人脖颈之上,各悬一柄锋利短刃,细线牵住刀柄,丝线另一端,便系在石室赌台的骰盅机关之上。
夜郎八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试炼规则很简单。石室之内一局牌九。花千手,你坐东。你的对手,是我座下天道高手。”
“若是你赢。机关牵动,短刃落下,柳三身死。你要亲手赢下一局,了结对你有救命挡刀之恩的旧友性命。割舍这份旧日情义,你才算过了第一重关卡,可入天道门下。”
“若是你输。那无名妇人,便会死于刀下。一条无辜苍生性命,因你的落败而断送。”
满堂倒吸冷气的声响,低低响起。
这哪里是赌术试炼。
这是一把淬毒的刀,硬生生抵在花千手的道心之上。
赢,则杀知己旧友;输,则害无辜妇人。无论输赢,手上必沾一条人命。要踏入无情天道,就要亲手斩断人情牵绊,把心中的仁善、感恩、守护,尽数抛下。
司马玄嘴角勾起一抹隐晦冷笑,屠烈双目精光暴涨,二人心中都在等着看,名满天下的圣手花千手,该如何抉择。
夜郎七浑身一震,双目赤红,厉声喝道:“八弟!你疯了!这算什么试炼!这是逼迫人泯灭本心!”
“大道本就残酷,从无两全之选。”夜郎八神色不改,“七兄,若是舍不得,便证明你我人道之念,终究不堪大用。弈天要走向至高,就容不得这般妇人之仁。”
花千手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他望向石室之内。柳三被绳索捆缚,衣衫破损,看见花千手,眼中没有怨恨,只有焦急,高声大喊:“千手!莫要管我!万万不可顺着他们的心意!我的性命,不足惜,可你的道,不能毁!”
那无名妇人,则浑身瑟瑟发抖,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惊恐地望着殿外,口中喃喃祈求,盼能活下一条性命。
一边,是出生入死,数次舍命相护的兄弟旧友。
一边,是素昧平生,本该得到弈天庇护的无辜百姓。
赢,杀柳三,舍弃恩情,换取天道入门的资格,往后便可站在弈天权力顶峰,可那份亲手害死挚友的罪孽,将刻入魂魄。
输,妇人殒命。自己保全了旧友情义,却眼睁睁看着一条无辜性命,因自己之手消亡。昔日立下以赌护生的初心,顷刻崩塌。
进退,俱是炼狱。
花千手十指微微颤抖,那一双翻转世间千局万局,从容淡定的千手,此刻竟生出几分无力。过往他闯荡江湖,无论何等阴诡赌台,何等刁钻圈套,他皆可凭借手法心智破局。可今日这一局,无关骰术,无关千术,没有手法可以破解,没有算策可以周旋。
这一局赌的,是他的心。
菊英娥在廊柱下,心紧紧揪起。她想要开口,却知晓此刻自己任何言语,都只会徒增花千手的负担,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掌心掐出深深的指痕。
“花千手。”夜郎八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淡漠,“看清现实。世间博弈,从来就没有两全。有情,便有软肋;有牵绊,便有破绽。你心中装着恩情,装着苍生,将来遇上真正生死大劫,这份牵绊,便会成为敌人刺向你的利刃。”
“舍弃人情,不是作恶。是挣脱红尘桎梏,站到更高处,俯瞰世间棋局。牺牲少数,方能执掌大局。这便是天道。”
“入局,或是拒绝。你自己选。”
石室之内,烛火摇曳,两把短刃寒光凛凛,高悬二人颈间。
殿内所有目光,尽数落在花千手身上。天道派众人,等着他屈服,舍弃情义,归顺天道;夜郎七满心焦灼,生怕挚友被逼到绝境;菊英娥满心忧虑,怕他一念踏错,道心崩碎。
花千手缓缓闭上双眼。
少年市井岁月一幕幕自脑海掠过。饥寒交迫之时,柳三分过半块干粮给他;闯黑坊陷入死局,柳三扑上来替他挡下一刀;二人露宿荒郊,对着明月把酒,立下要清扫天下黑赌的誓言。那些滚烫的情义,是他一路走来,心底最珍贵的东西。
又想起无数被赌局所害的普通人,像石室那名妇人一般,家破人亡,求助无门。这正是他创立弈天,拼尽一身赌术想要守护的众生。
舍弃人情,便可踏入至高天道。可那所谓至高大道,要踩着情义、踩着人命方能登临,这般道,真的是道吗?
他缓缓睁开双目,眼底的纷乱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近乎执拗的痴。
“八爷。”花千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响彻整座登天殿,“博弈之术,是工具,不是泯灭人心的屠刀。若要证天道,必要亲手舍弃恩情、坐视无辜身死,这般无情大道,花千手,不入也罢。”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司马玄脸色骤然沉下,屠烈怒目圆睁。
夜郎八眉峰微微一蹙,寒潭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你可想清楚。拒绝天试,便是与天道背道而驰。从今往后,在弈天之内,你便是异端。”
花千手挺直脊背,千手垂在身侧,不曾退后半步。
“我想得很清楚。赌术可分高下,人心不分输赢。我花千手痴于博弈,可我之痴,不在冰冷天道,而在人间公道。”
“欲渡无情道,必先舍人情。”他将方才夜郎八的话,缓缓复述一遍,随即轻轻摇头,“可我,不愿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