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诗情韵意 (第2/2页)
面燃烧的旗。武修文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又朝教室里所有看过来的孩子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黄诗娴已经在校门口等着。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帆布袋。武修文走近,她把袋子往前一送:“给你准备的。牙刷、毛巾、水杯,还有几个面包。县里的会指不定开多久。”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你管我几点睡的。反正我陪你一起去。”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白里拉着几缕血丝,像谁用红笔轻轻划了几下。他没再问,伸手接过袋子,又顺势把她的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十月的海田早晨,已经有了秋的骨头。
长途车颠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升高了。教育局的大楼是县城最高的建筑,灰白色,像从地皮上硬拔出来的一颗门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电动车和旧摩托,几个和武修文年纪相仿的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文件袋,脸色都绷得紧紧的。
黄诗娴在路对面的一家沙县小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她看见武修文站在教育局门口,把衬衫下摆又往裤子里掖了掖。她双手捧着一杯豆浆,嘴唇贴在杯沿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背影。那背影在人群中不算高,却站得比谁都直。
下午三点半,武修文从楼里出来。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操场上散步。黄诗娴从店铺里冲出来,差点撞上一辆送外卖的电单车。她跑过马路,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怎么样?”
武修文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然后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把整个灰扑扑的街道都照亮。他说:“复核通过。分数重新认定。我上了。”
黄诗娴捂住嘴,整个人蹲了下去。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风鼓满又突然松开的风筝。武修文弯下腰,把她拉起来,顺势抱进怀里。她的指甲嵌进他的后背,把衬衫抓出一道道褶子。他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语无伦次地说话,声音又笑又哭:“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上……”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都知道。”
那天傍晚,武修文回到学校。他刚走进校门,就被操场上冲过来的孩子团团围住。陈小海带头喊:“武老师回来了!”孩子们跳着、叫着,像一群被海风吹散的麻雀呼啦啦地聚拢。他摸了摸陈小海的头,问:“纸条给黄老师了吗?”
陈小海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粒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黑石子:“给了!黄老师看完就哭了。”
武修文一怔,抬头往教学楼望去。三楼的走廊上,黄诗娴正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白纸。风把纸吹得微微卷起,她抬起另一只手,朝操场上的他挥了挥。夕阳落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软的发光体,像一座站在讲台边的灯塔。
晚自习放学后,武修文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碗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上面摆着三只剥好的虾。虾很新鲜,壳去得干干净净,尾巴还留着一点橘红,浸在淡金黄的汤里,像三颗迷你版的落日。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黄诗娴的字迹:“奖你的。明天开始,我给你煮一年。”
他端起碗,把面汤一口一口喝下去。汤已经温了,可那股鲜甜从喉咙滑到胸口,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自己在堤坝上背的那首诗。想起粉笔灰像一场不会化的小雪。想起那个从松岗被赶出来的早晨,他一个人拎着蛇皮袋站在尘土里。他没想到,一年后,他会在这个海边的学校,被一群孩子需要,被一个人爱着,被一碗面暖透。
可就在他放下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短信是李浩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叶水洪调到县里了。主管师资。你转正的事,别太得意,可能还有变数。”
武修文盯着屏幕,那行字在黑暗中浮起来,像一条从深海里探出头的蛇。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窗扇吹得“砰”地一响。他转头看向走廊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黄诗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茫茫海面上最后一个不肯熄掉的坐标。
他没有回短信。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拿起那张抄着诗的白纸,在办公室惨白的灯下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下面,他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海风吻过讲台之后,我的脚跟就长出了锚。
他轻声念出来,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自己骨头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裹着海水的腥味和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那声音在校园上空荡开,像有人在云里敲了一口大钟。
他拿起红笔,给李浩回了一条信息:“收到。我的锚,谁也拔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