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在恐惧中醒来的巴黎 (第2/2页)
次他像往常一样回头,却没有看见她的目光。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吕西安·杜福尔已经忘了。後来他习惯了妻子不再用目光送他,也再没有了出门以後回头的习惯。
想着这些,吕西安·杜福尔出了门,走下四层楼梯,推开公寓楼下的大门,初春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街角的报童正在喊:「《费加罗报》!索雷尔新!甲虫!格雷高尔!」
他本来要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马车站,可这次脚步却停下了。他掏出一个铜币,丢给报童,买了一份《费加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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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早晨,在圣奥诺雷街的一栋老公寓楼里,六十六岁的皮埃尔·杜瓦尔,正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是退伍军人,当年在克里米亚做过下士,後来在巴黎邮政局当了一辈子职员,五年前退了休,退休年金不多,刚够过日子。
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嫁妆掏空了他一生的积蓄,甚至不得不卖掉自己的房子,搬到这里节俭度日。
现在只有小儿子菲利普·杜瓦尔还跟他住在一起。他在保险公司做抄写员,每月180法郎,家里一半的开销由他负担。
皮埃尔·杜瓦尔昨夜读完《变形记》之後就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格雷高尔父亲用苹果砸儿子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也朝儿子扔过东西。那是去年秋天,菲利普嫌上司刻薄辞了上一份工作,在家里闲了两个月才找到现在这个差事。
他当时拍着桌子骂菲利普:「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干这份活?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凭什麽挑三拣四?」
那句话和萨姆沙先生的口气有什麽不同?好像没有。他是「为了儿子好」,就像老萨姆沙先生是为了「保护家人」,才扔了苹果。
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响声,菲利普起床了。
这个年轻人先是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後踢踢踏踏地找拖鞋,接着走到水盆边上洗脸,水声哗啦哗啦的。
皮埃尔·杜瓦尔悄悄起身,站在门後面,从门缝里往外看——儿子正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系领结,嘴里嘟嘟囔囔的:
「上星期的报表那个混蛋根本就没看,今天又找我重新做,好像我的时间不值钱一样。一个月180法郎,就能买我一整条命?」
皮埃尔·杜瓦尔听见这句话,胸口堵得慌。
以前每次儿子抱怨工作,他都说:「你年轻,多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麽好的条件?」
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那句话的底气和老萨姆沙先生有什麽区别呢?
儿子挣回来的钱,一大半都是给这个家花,他在家里像格雷高尔的父亲一样坐享其成,然後转过头批评儿子不够感恩。
他有些後悔之前的态度。可是又不免想到,如果儿子真的再次丢了工作,没法带回来钱,他能保证自己不发火吗?
他能保证自己不会像老萨姆沙先生一样,从果盆里抓起苹果一个一个扔过去吗?
他想起自己在克里米亚的日子,他见过冬天里的士兵为了最後一块面包互相殴打,人到了极限的时候什麽都能干出来。
收拾完仪表,穿好衣服,菲利普又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然後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看,发现父亲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自己。
他露出一个笑容:「我走了。」
皮埃尔·杜瓦连忙喊住儿子:「菲利普。」
「嗯?」
皮埃尔·杜瓦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早点回来。我让楼下肉铺留了两块牛排。」
菲利普看了他父亲一眼,笑容更加灿烂了:「行。我尽量。」
门关上了。
皮埃尔·杜瓦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听到儿子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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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巴黎街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景象:许多人没有像平日那样先买面包,而是先买报纸。
报童们喊得嗓子发哑:
「《费加罗报》!索雷尔的新!甲虫!格雷高尔!」
「《小巴黎人报》!巴黎人今後起床都得摸摸自己的背!」
「《小日报》特别评论!的新时代!」
那些刚刚在床上摸过自己背的人,装作若无其事地买下报纸。
他们不是为了知道故事结局——故事昨晚就读完了——他们是为了寻找解释。
他们希望《费加罗报》能告诉他们:这不过是一篇怪诞,不必当真。
他们希望《小巴黎人报》能告诉他们:索雷尔只是用了夸张手法,意在批判某种特殊的家庭,而不是所有家庭。
他们希望《小日报》能告诉他们:文学史上早已有过类似作品,奥维德、阿普列尤斯、霍夫曼、爱伦·坡……它没那麽可怕。
然而当他们在咖啡馆里翻开报纸,读到评论家的第一句话时,许多人更不安了,因为所有报纸都没有安慰他们。
那些最会给巴黎人提供漂亮解释的批评家,这一次也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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