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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软弱的不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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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4章 软弱的不是他们 (第2/2页)

然不答应。」莱昂纳尔说,「所以中国人想了自己的办法—

    比如不叫市政捐」,叫路工捐」;不说自治」,说筹防」兴学」恤商」————他们换了一堆好听的名字,把工部局的章程翻译成中文,用地方公议」的名义递到道台衙门去批。」

    他顿了顿,补充道:「道台老爷也许看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批,那些商人就不交税,县城里连衙役的薪水都发不出来,所以他只能批。

    批完了,商人就拿着许可开始修路、装灯、收捐。几十年下来,衙门也搞不清楚这里到底是谁在管了。」

    阿尔贝越听越觉得离谱:「那————那清政府就这麽算了?」

    「他们不算了还能怎样?」莱昂纳尔反问,「派人来管?派谁来?道台衙门的那些官僚吗?

    连北京的电报都收不利索,哪有能力管远在十几里外的一条街?派兵来镇压?那些商人又没造反,只是修了几条路、装了几盏灯,你凭什麽抓人?

    衙门一想插手他们的生意,他们就用我们白人去吓唬那些老爷们,说英国法国的炮舰厉害。」

    阿尔贝沉默了。他发现莱昂纳尔说的这些,跟他之前理解的完全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上海就是「租界」「华界」两块地方,清清楚楚,一个归欧洲人管,一个归中国人管。

    但现在听莱昂纳尔一说,才意识到这两块地方的分界线,根本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条线。

    那条线是无形的,是一大堆法律上说不通的灰色地带。

    马车继续往前走,过了周泾,又进入了一片更杂乱的街区。这里连石板路都没了,全是土路。

    路面上铺着碎砖头和煤渣,走起来颠得厉害。

    莱昂纳尔说:「你刚刚问我,胡老板为什麽对我那麽热情。你觉得是因为中国人看到外国人就软弱?」

    阿尔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确实这麽想过。」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胡老板精得很。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说给你最大优惠」。你以为他是在讨好我?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麽?」

    「试探我是不是懂行。」莱昂纳尔说,「如果我是个什麽都不懂的白人,被他一顿吹嘘就晕了头了呢?那接下来他就可以问我要不要当个白领钱的白人董事了。

    但偏偏我懂一些关於竹子的事,戳穿了他,他马上就不吹牛了,开始认真谈生意,还爽快地把老蔑匠借给我用。

    之前他不是在讨好我,是在判断我值不值得合作,该用什麽态度合作。」

    阿尔贝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中国人不软弱。」

    莱昂纳尔点点头:「当然,尤其在上海滩做生意的这批人,比巴黎交易所的证券经纪人还会算计,当你觉得他们软弱时,他们也觉得你愚蠢呢。

    你不要小看他们为了生存和发展而付出的智慧。因为他们头上那个糟糕的朝廷,他们很艰难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获得与我们竞争的资格。」

    他指了指车外的车夫、小贩、挑着担子卖菜的农民:「不说胡老板这样的生意人,你就看眼前的这些人,你说他们软弱吗?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两银子。还要被衙门的差役敲诈,被租界的巡捕欺负。但他们还是该干嘛干嘛—

    该卖菜卖菜,该拉车拉车,该做生意做生意。

    阿尔贝,请问这是软弱吗?」

    阿尔贝顺着他的手势看了看那些忙碌的中国人,一时说不出话。

    「真正软弱的是谁?」莱昂纳尔说,「是清朝政府和它的官僚们。挨了打不敢还手,签了条约不敢再谈判。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商人在自家地盘上修条路都要偷偷摸摸。但这不是中国人的错这是坐在北京紫禁城里那帮人的错!这是那些只顾着自己的仕途只能混日子的官僚的错!」

    黄包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了周泾桥,又回到了法租界的地面。

    路面立刻平坦了,两旁的房子也整齐了许多。

    莱昂纳尔说:「你看到没有?租界的路是平的,华界的路是烂的。但你想过没有,为什麽会烂?"

    阿尔贝想了想:「因为————没人出钱修?」

    「不对。」莱昂纳尔说,「中国人出的钱不少。道台衙门收厘金,县令收捐税,朝廷收漕粮————每一样都从老百姓身上刮。

    但这些钱,一大半被上面的人贪了,剩下的那点,也花不到修路上。」

    他看了一眼阿尔贝:「你再想想,法租界的路为什麽会平?」

    阿尔贝很快就说:「因为有公董局,有纳税人大会,有巡捕房一」

    「不对。」莱昂纳尔打断他,「归根结底,是因为交钱修路的人,有权监督钱花在哪里。

    租界的白人交了房捐,他们就要看帐本。如果帐本和实际对不上,他们就要开大会,就要把那些乱花钱的董事赶下去。

    但是华界的中国人给上海县的衙门交了税,他们连帐本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别说监督了。」

    阿尔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巴黎公寓楼的业主大会,虽然吵得不可开交,但至少每个人都有发言权。

    「所以这不是欧洲人人和中国人的问题。」莱昂纳尔说,「这是制度的问题。谁交钱,谁就有权说话一这套规矩在中国也能用。你也听过唐廷枢、徐润这些中国商人吧?他们不也是在学这套规矩吗?

    只不过他们学得更聪明,把纳税人大会」改名叫商董会议」,把房捐」改名叫铺捐」。然後拿着章程去找清政府要授权。」

    阿尔贝说:「那清政府也不傻啊,他们肯定知道这是什麽东西。」

    「知道又怎样?」莱昂纳尔笑了笑,「道台衙门拿不出钱来修路,商人愿意自己出钱修,还让你监督。

    你能不让修?不让修,老百姓骂你;让修,商人得了实惠,你得了名声,还不用掏钱。换了你,你干嘛不让?」

    阿尔贝仔细一想,觉得确实如此。这就像有人要帮你修门口的烂路,不要你出钱,这种事谁会拒绝?

    说话间,黄包车已经到了麦高包禄路。

    车夫停在那栋小院门口,莱昂纳尔下了车,阿尔贝也跟着下来。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坐的第二辆车也到了。

    老蔑匠老周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那几根桂竹,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莱昂纳尔走过去,用中文说:「老周,进来吧,别客气。」

    老周连连点头,跟着走进院子。

    阿尔贝付了车钱,也跟了进来。

    他看了看老周的背影,又想起莱昂纳尔刚才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以前对中国的理解确实太简单了。

    几个人穿过前院,进了小楼。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就回偏房去了。

    莱昂纳尔招呼老周在正厅坐下,老周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几根竹子,他虽然在上海待了大半辈子,但进洋人的房子还是头一回,尤其是有这麽多竹子的。

    莱昂纳尔在他对面坐下,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老周,最近上海木器行有没有什麽大事情发生啊?」

    老周犹豫了一下,明显在琢磨这事该不该说。

    莱昂纳尔也不催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老周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接过杯子,灌了一口。

    像是下了决心似的,用带着浓重宁波口音的官话开口了:「洋先生,您问这个,我还真知道一事。」

    「什麽事?」

    「去年,英国人在杨树浦那边开了一家木行,叫祥泰木行」。他们在杨树浦路买了六十多亩地,盖了总栈,还开了锯木厂。这是洋人在上海开的第一家木行。」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们东家胡老板,从去年就开始发愁。祥泰」那家木行,有机器,有码头,有洋人的钱顶着。

    他们锯木头用机器,一天能锯我们手工半个月的量。价格还便宜,质量也不差。胡老板说,再过几年,我们这些老式木行,都要被他们挤垮了。」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周见他没反应,又多说了一句:「东家这一年到处跑,杭州、宁波、苏州、镇江————就是想找门路,看看能不能也弄点机器,跟洋人拼一拼————」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水,然後闭上嘴,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莱昂纳尔转过头,把老周的话翻译成法语给阿尔贝听。

    阿尔贝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反应过来:「所以那位胡老板,他今天对你这麽热情————他是想————」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老周说:「周师傅,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手术顺利做完了,麻药也醒了。这章本来是进去手术室之前就写得差不多了,现在发出来,可能错别字较多,大家可以发起修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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