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对质 (第2/2页)
在他到任之初,为他指过一回库房的路径,旁的再没有多说过。”
墙角的贵宁猛地抬起头来,肿了半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沈主事!明明是你——你说东宫份例往年有余,让我看着削,还说你那边有路子,只要账面上过得去,验收那边你替我说——”
“贵宁郎中,”
沈主事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你刚到京里,不熟内务府的规矩,办差出了岔子,这我能体谅。
可你如今事发了,转头便攀咬同僚,这就不厚道了。”
贵宁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又干又哑的气音:“你……你……”
“沈主事。”海拉逊开口了。
沈主事转回身来,躬身:“海公。”
“你说你只给他指过库房路径?”
“是。”
“那他经手的那些东宫物资,签押单子上的‘验’字,是谁批的?”
沈主事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回海公,广储司的验收,向来由该司主事会同库房笔帖式一同签押。下官在掌仪司,不掌广储司的验收。”
海拉逊看着他,没说话。
片刻后,他对富宁抬了抬下巴。
富宁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念道:“贵宁到任之后,经手东宫物资共计九十七笔。其中七成走的是‘按例’,三成走的是‘特批’。
这九十七笔的签押单子上,批‘验’字的有两位,一位是贵宁本人,另一位——”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沈主事,“是沈主事。”
沈主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可脸上那点镇定还撑着:“回海公,掌仪司与广储司会同督办冬猎物资,是旧例。
下官批‘验’字,只是走个程序,具体查验的是库房的人,下官并不经手实物。”
“不经手实物。”
海拉逊重复了这五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老夫再问你一句——他一个刚到任的郎中,怎么知道内务府有‘灾年例’这回事?是谁告诉他的?是谁替他翻出这套‘例’来的?”
沈主事的目光闪了一下。
“回海公,这……下官不知。贵宁郎中经手的账目,下官只批‘验’字,并未细看他的账目来源。”
“好。”
海拉逊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对富宁说了一句:“把广储司管库的那个笔帖式,姓吴的,叫来。”
富宁应声去了。
偏院里又安静下来。
沈主事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面上还撑着那副镇定,可脚尖却几不可察地往外挪了半寸。
海拉逊背对着他,看着墙角那棵枯槐,一句话也没说。
*
过了约莫一炷香,富宁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笔帖式,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走路时背微微弓着,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人。
“海公。”
“吴笔帖式。”
“下官在。”
“广储司冬猎物资的出入库记录,是你管的?”
“是。”
“贵宁到任之后,东宫行帐的毡、炭、皮褥、手炉炭,出入库的单子,你都经手了?”
“都经手了。”
“那些单子上的数目,对得上库房的底账吗?”
老笔帖式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海拉逊。
“回海公,对不上。”
院子里静了一瞬。
沈主事的脚步骤然僵住了。
“说下去。”
“贵宁郎中到任之后,一共从库房提了四批冬猎物资。
第一批,提的是前年库底的陈炭,单子上写的是‘新到银霜炭’;
第二批,提的是三等毡,单子上写的是‘二等毡’;
第三批,提的是前年陈药,单子上写的是‘新到药材’;
第四批,提的是普通银霜炭,单子上写的是‘手炉专用银霜炭’。”
老笔帖式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下官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报上去问过一回。报的是广储司,批的是‘照发’。
下官想着,上头批了,下官便照着发。可那些单子,下官留了一份底。”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给海拉逊。
海拉逊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可拿着册子的手,指节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
“吴笔帖式。”
“下官在。”
“你报了广储司,批的是‘照发’。批‘照发’的人是谁?”
“回海公,批‘照发’的是广储司的郎中贵宁。”
海拉逊闭了闭眼。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主事。
“沈主事。”
沈主事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海公。”
“你说你只批‘验’字,不经手实物。你说你不知道贵宁的账目来源。你说你跟他没有深交。”
海拉逊一字一字地说着,语气还是那样平,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像石头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那老夫问你——他一个刚到任一个月的郎中,他是怎么知道东宫的份例‘往年有余’的?
他是怎么知道‘只要账面上过得去,上头不会细查’的?”
沈主事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他一个外地来的,刚到京城,连内务府的门朝哪边开都要问人。
他翻的出‘灾年例’?他敢在东宫的份例上动手脚?
他一个人,就能把广储司到掌仪司、从库房到账房的单子一路批到‘照发’?”
海拉逊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沈主事的眼睛。
“你说,老夫是该信贵宁的话,还是该信你的话?”
沈主事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又干又涩的声音:“海公……下官……下官确实只批了个‘验’字,别的……”
“别的什么?”
海拉逊没给他接话的空隙,直接截断了。
“别的还有什么,你一次说清楚。”
“你替贵宁铺了几步路?从库房到账房,从验收到底账,你替他打通了几个关节?
他报上来的‘往年例’,是谁编的?他手底下的笔帖式,有几个是你的人?”
沈主事的膝盖弯了一下,可到底没跪下去。
他站在那里,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嘴抿成一条线,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