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回皇阿玛,不大好 (第2/2页)
臂弯圈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正好容他靠进来。
胤礽往那个弧度里靠了靠,肩头挨上他的手臂,头便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窝里。
*
车厢里安静下来。
胤禔的呼吸放得很轻,肩膀绷得极紧,连膝盖都没敢动一下。
他能感觉到肩头那一点重量,不沉,可却实实在在压在那里,像一只倦鸟落了枝。
过了一会儿,肩头上那点重量又沉了半分。
他偏头一看,胤礽已经睡过去了。
长睫低低覆着,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浅淡的影。
呼吸匀长,隔着斗篷的厚绒,一下一下地拂在他颈侧,温温热热的。
眉心还蹙着一点极浅的褶,可比起方才在行帐里那副沉静模样,已经松了许多。
他又把那只空着的手抬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方才擦过,可总觉得还有点潮气。
蹭了两下,才极轻地落到胤礽肩头,隔着斗篷的厚绒搭着,没敢用力,只把那一侧的衣襟轻轻拢了拢。
然后他就不动了。
车壁颠一下,他的手臂便往外撑一分;
车壁晃一下,他的膝便往里挡一寸。
每一次都慢,每一次都稳。
日头从帘缝里一寸一寸地斜过去,把车厢里的光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炭盆里的哔剥声疏了些,铜壶里那点温水还温着,壶壁上的热气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铜面缓缓往下淌。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胤礽还睡着。
霜白的斗篷裹着,只露出半张脸。眼尾那点薄红褪了大半,只余一点极淡的暖色,落在雪后初晴般的肤色上。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淡而润,像被水汽洇过的花瓣。
他看得久了些。
然后在自己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在胤礽发顶极轻地落了一下,又极快收了回来。
他没再动。
车窗外的日头升到了中天偏西,官道两旁的柳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在午后的光里笼着一层淡金的雾。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日光里渐渐清晰,琉璃瓦上泛着明亮的金辉,像被谁泼了一小片碎金箔。
马车驶回神武门时,日光从帘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胤礽的脸上。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胤禔低头看着,喉结动了动,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保成,到了。”
胤礽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胤禔那张熟悉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下巴上那点清浅的胡茬。
日头从他侧脸打过来,把那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勾出一道极淡的光边。
他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靠过来的,又像是还没从梦里醒透。
然后他坐直了,斗篷从肩上滑下去一角。
“到了?”
“到神武门了。”
胤禔把滑落的那角斗篷捡起来,重新给他拢上肩头。
胤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枕过的地方。
胤禔的衣领上蹭出了一小片浅浅的褶,料子被压得微微发毛,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捂久了留下的痕迹。
他抬手,想替胤禔抚平。
指尖碰上去的瞬间,却只把那片褶按得更深了些。
胤礽的耳根慢慢红了。
那红来得极慢,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洇,洇过耳尖,洇到侧颈,最后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大哥,你的领子……”
“没事。”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满不在乎地拿手一抹,把那片褶子随便抚了两下,反而蹭得更乱了。
“压就压了,又不碍事。”
他说这话时,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翘起一个极明显的弧度,连带着眼角眉梢都跟着往上扬了扬。
胤禔把汤婆子往膝上一搁,伸手替胤礽把斗篷拢了拢,又顺手正了正他领口那枚青玉扣。
“下车吧。外头冷。”
何玉柱已经掀开了帘子。
神武门的朱红宫墙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釉色,檐角的脊兽在光里排成一列,影子斜斜地打在宫道上。
胤禔先跳下车,回身伸手。
胤礽扶着那只手下了车,霜白的斗篷在风里轻轻拂了一下,月白的衣摆从车辕上掠过,像一片雪从枝头落下。
*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封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梁九功垂手侍立在一旁。
“什么时辰了?”
康熙终于开口,眼睛还盯着那页折子,像是能从上面看出花来。
“回皇上,未时三刻了。”
康熙“嗯”了一声,又翻了半页,翻得心不在焉。
过了几息,他把折子一搁,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搁下了。
“保成回来了?”
“回皇上,太子殿下和大阿哥的马车方才已经过了神武门,这会儿应该快到乾清宫了。”
康熙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又拿起折子翻了半页,又搁下。
梁九功在心里默默数着:这是皇上今儿第几次往殿门口瞟了?第八回?第九回?
正数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帘子一掀,胤禔和胤礽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胤禔走在前头,步子里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沉气,可脸上已经收拾得平平整整,不细看瞧不出什么来。
胤礽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霜白的斗篷还没解,领口那圈银灰鼠毛压得服服帖帖,面色比早上出门时好了些,眼尾那点薄红也褪干净了。
两人进了暖阁,先给康熙请安。
康熙的目光先落在胤礽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气色还行,眉头松了几分。
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到了胤禔脸上。
“回来了?”
“回皇阿玛,回来了。”胤禔答得规规矩矩。
“城西的行帐,看了?”
“看了。”
“怎么样?”
康熙问这两个字时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
可暖阁里顿时就静了。
梁九功悄悄往柱子后头挪了半步。
胤禔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御案前,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回皇阿玛,”他开了口,嗓音压得很低,“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