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章 :出使 (第2/2页)
至,少长咸集。
这是他们第一次集体出行,也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在金陵的官场,向吴藩上下展现他们江右的风采。而历史上,也将这次盛事称为「江右衣冠东传」!
使团抵达金陵时,正是腊月二十七,正可感受着金陵的年味。
船泊龙湾码头,众人登岸,甫一入城,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肆、酒楼、药铺、书坊……门面敞亮,招牌簇新。虽是寒冬腊月,但街上人流如织,男女老少,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或采办年货,或走亲访友,笑语喧譁,一派祥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市格局,没有高耸的坊墙,没有森严的宵禁栅栏,店铺与民居错落相连,临街的窗棂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门楣上挂着新写的春联。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炸糕、卤肉、米酒的香气。
这与江西战乱频仍、十室九空的景象,恍如两个世界。
卢肇拄着拐杖,站在街口,望着眼前车水马龙,久久不语。
他宦游半生,见过长安的繁华,也经历过乱世的凋敝,但如此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城市,却是有多久没见到了?
眼前所见,几让他以为梦回长安!不,梦里的长安也没有这般活泼!
使团中,欧阳万低声叹道:
「昔年读《礼记》,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以为只是古人之梦,可今日观金陵,方知乱世中也有一方净土!」
而使团中的镇南军掌书记陈象则看到了更多。
金陵的布局很类似过去的扬州,抛开了坊市的封闭,而且比扬州更彻底。
但这并没有想像的混乱,因为他能看见街道上有不少公人坐在屋堂下,腰间持着木棍,手臂也带着袖章很显然,这些人就是维护街道秩序的。
由此可见,那位吴王的做事风格,就是将控制隐蔽在暗处,但又实实际际地维持着秩序。
所以,他也跟旁边的陈岳低语了一句:
「吴王治下,果然不同。」
只是他这个不同,显然意味不一样。
但陈岳没有回答。
这位年逾五十的史家,此刻正怔怔地望着街角一处景象。
在街道边有处蔬菜邸店,有个老妇人提着竹篮,篮里除了蔬菜和豆腐外,竟然还有一块猪肉。此时,这老妇人正与卖菜的农妇笑着道别,农妇硬塞给她一把葱:
「阿婆,拿去配豆腐,小葱配豆腐,好吃得咧!」
老妇人推辞不过,笑着收下,蹒跚离去。
可就这麽一个寻常的市井画面,却让陈岳眼眶骤然红了。
他想起江西。想起饶州被李罕之攻破时,百姓拖儿带女逃难,饿浮遍野。
他就是那时候从饶州逃走的,後来他带着自己的史卷奔抚州,心还未定,李罕之又至,於是再奔南昌。而南昌呢?虽有一时之安,但城中早就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富户闭门,贫者乞食。
这一刻,陈岳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这才是……」
「这才是人该活的样子啊!」
他这一哭,引得周围路人侧目。
但无人嘲笑,反有热心者上前询问:
「老先生可是迷路了?需要帮忙否?」
得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更有人热情指路:
「往前左转有驿馆,乾净暖和,价钱也公道。」
那边,郑谷扶住陈岳,轻声道:
「陈公,莫要伤感。既见太平,当为幸事。」
陈岳拭泪,深吸一口气,对卢肇道:
「卢公,我纂《唐统纪》百卷,记安史之乱以来百年离乱,每至深夜,常掩卷长叹,不知太平何日可期「今日见金陵,方知世间真有仁义之治。此书後半,当为吴王而作!」
卢肇点头,目光深远:
「子岳,你看到了根本。繁华易建,人心难聚。」
「吴王能令市井小民如此从容安乐,非止兵强粮足,更是仁政入了人心。」
「这才是真正的王化。」
说话间,接待卢肇一行人的礼司副司带着一众随员终於找到了他们。
於是,一群江西士人就这样在金陵的热闹中,步礼宾院。
卢肇等人被安置在礼宾院,由督察御史李延古亲自接待。
李延古是提前得吴王吩咐来礼宾院的,原来赵怀安早先得知,这江西文宗卢肇竟是李延古爷爷李德裕的门生,所以让李延古作为昔日後人来见这老人家。
这既是示好,也是彰显吴藩对江右士林的尊重,吴王做事就是这样恰到好处,使人如沐春风。果然,当李延古步入礼宾院正厅时,卢肇正与欧阳万、陈岳等人叙话。
听闻「督察御史李延古到」,卢肇起身相迎,待看清来人面容,尤其是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与李德裕有几分神似的清正之气时,老人怔住了。
李延古趋步上前,深深一揖:
「晚生李延古,奉吴王之命,特来拜见卢公及诸位江右贤达。」
卢肇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上前两步,双手扶住李延古的手臂,仔细端详。
片刻,他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
「你是卫公之後?」
李延古郑重道:
「正是家祖。」
卢肇握着李延古的手,老怀大慰,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老夫当年在乡,家贫无依,夜燃薪读书,就是想去长安中科举。」
「而我这江右土人,独身去长安,难道真期冀高中吗?无非就是年轻时一口不平气而已。」「天下皆视我江西为文教衰地,以为我江西皆土人盲流,我卢肇自负意气,非叫天下人看看我江西亦有真儒,亦有圣人道统!」
「可我去长安考试,直接就有人说了这番话,至今老夫都未能忘!」
「那人说,傒狗也配来考进士?」
「但最後,是我高中那年的状元,更是我江西首位状元!」
「而我能展此抱负,就是幸赖卫公,卫公不嫌我寒微,阅我诗文,言江右文气,肇於子发。」「又荐我於太学,赠我书籍笔墨!若无文饶公提携,焉有我?」
「本以为我老了,眼睛也花了,却没想在这,得见卫公之孙,真是天眷我呀!」
说到这里,卢肇已是老泪纵横。
他拉着李延古坐下,不顾旁人,自顾自地回忆着和他爷爷的点点恩义。
李延古静静听着,心中亦涌起波澜。
祖父李德裕晚年被贬,客死崖州,家族零落,他自幼随父颠沛,对祖父的记忆多来自父亲的口述和残存的文稿。
如今听卢肇这般动情追忆,仿佛祖父的音容笑貌,穿越数十载光阴,再次鲜活起来。
「卢公……」
李延古轻声道:
「祖父晚年,常念及卢公,我父告诉我,公是能开江西文脉的,只可惜他看不到了。」
卢肇闻言,泪落更甚:
「卫公竞还记得我……」
他拭泪,又急切问道:
「卫公晚年,可还安好?在崖州……」
「受苦否?」
李延古沉默片刻,低声道:
「祖父在崖州,虽处瘴病之地,仍手不释卷,着《穷愁志》以明心迹。「
「临终前,曾对家父言:吾一生所为,无愧天地。唯憾未能见海内再定,文教复兴。」
「文教复兴采………」
卢肇喃喃重复,忽然擡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延古:
「延古,你可知你祖父平生之志?」
「晚生略知一二。」
「祖父志在削藩镇、抑宦官、兴科举、正文风,欲挽大唐颓势,开中兴之局。」
「正是!」
卢肇握紧李延古的手:
「卫公之志,虽在朝中未能尽展,但其精神,其风骨,却未断绝。」
「今日老夫见你,在吴王麾下任督察御史,掌法宪,肃贪腐,这不正是卫公遗志吗?」
说完,他环视厅中欧阳万、陈岳、郑谷等人,慨然道:
「诸位,此即天意!」
「卫公之孙,今在金陵,佐吴王行仁政、立法度。」
「而我江右士人,携江而来,欲归附明主,岂非卫公在天之灵,冥冥之功?」
一众江西士人纷纷点头。
他们都晓得这一次的目的,实际上就是代锺传谈归附之意。
卢肇说完後,又坦然道:
「延古,老夫此行,除此私论,还有一份公心,是想为江西百万生灵向吴王请命的!」
「李罕之暴虐,江西涂炭,唯吴王仁义布於四海,能救江西者,唯吴王也。」
「今晓得吴王四弟未婚,我等受江西观察使锺传所托,请长女与四郎君联姻,两家并为一家,此後我江西也能沐於仁义也!」
李延古连忙点头:
「此事大王早已知晓,然婚姻大事,非比寻常。」
「大王重孝道,必先问於太夫人、王妃。公且宽心,待我安排。」
「不过,诸位不用着急,大王已吩咐,明日就会於文华殿接见诸位。」
「今日诸位且好生休息,若有兴致,可夜游秦淮,两岸灯市已开,颇为可观。」
听到这番话,众人心才放了下来。
於是众人欢歌笑语,三代人的情谊在此刻交织。
窗外,金陵城的暮色渐浓,华灯初上,而礼宾院中,灯火燃起。
最後,李延古告辞时,卢肇送至院门,握着他的手,低声道:
「延古,好好做。」
「你祖父未竞之志,或许能在你这一代,在吴王这里,见到曙光。」
李延古重重点头:
「晚辈谨记。」
他再拜,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卢肇站在门前,望着那背影,久久不动。
欧阳万上前,轻声道:
「卢公,可是想起卫公了?」
卢肇点头,又摇头:
「我想起的,是卫公当年对我们这些太学子,说过的这样一番话。」
「公言,衰世终有尽,文脉不可绝。」
「诸君勉力,待太平日,再续弦歌。』」
他望向夜空,星光微明:
「今日见延古,见金陵,老夫觉得啊!」
「这太平日,不远了。」
身後众人皆颔首。